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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站在黑船内部的甲板上,甲板红得发黑,绵软弹力,踩在上面会微微颤动,像厚实的肉质层。
两边的舱壁椭圆外凸,色泽透明,可以望见螣衍巨鳅正在灵巧下潜,不断穿梭岩层,钻入青黑色的巍巍地脉。
整幢黑船宽约三丈,长约二十丈,由螣衍巨鳅改造而成。头部内的魔源镶嵌层层魔纹,被牢牢控制住,只保留了螣衍巨鳅遁行地脉的天赋神通。整个身躯被分隔成甲板、甬廊、公共区域以及各间大小舱室,顶壁镶嵌着螣衍巨鳅体内自然生成的骨化珠,光芒璀璨,具有驱除邪祟的效用。
“贵客不远遐路,幸见光临,鄙舟蓬荜生辉。”站在支狩真对面的魔人身着黑色皮毛的高领大氅,彬彬有礼地道,“吾乃掌船使骊朱,请示客之舶据,交予验之。”
支狩真微微一愕,这个自称骊朱的魔人长得白皙俊俏,言辞古雅,与大部分魔人不太一样。他拿出梭形晶石,骊朱略一查验,又递还给他:“客居寅九号舱房,穿廊向左,直向里行便是。”支狩真瞥过他光洁细滑的手,掌心布满银色的枝蔓花纹,闪烁着神秘的微光,和自己魔躯上的紫色蔓状花纹极为相似。只是紫色蔓纹相对呆板,欠缺灵动的韵味。
“船上可有什么规矩么?”支狩真的目光掠过甲板另一侧,几名同样披着高领黑氅的黑船护卫分散而立,目光灼灼,散发出凶厉彪悍的气势。十来个搭船的魔人三三两两站在舱壁前,或是低声交谈,或是独踞角落,默默观看地脉的独特风光。
地脉是魔狱界特有的奇景,形似蜿蜒交错的血管,饱含黏稠汁液。除了在地脉中土生土长的生灵之外,寻常魔人、魔物一旦触及地脉,非疯即死。
“贵客切记,凡黑船之法皆同:福祸自招,生死自负。”骊朱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但凡客人相逆互斗,若吾等见矣,必止之。若不见,后仅以尸弃之船外。”
支狩真听得心头一凛,骊朱的言下之意是一旦船客私下里厮杀,只要黑船瞧不见,就不做理会,只管处理尸体。
骊朱屈指一弹,一个身似烟雾、头生触角的古灵从甲板里钻出来,扭动着窜到支狩真跟前,嘻嘻一笑:“我叫小七,客人但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客人先随我走,我带你去舱房。”这是魔狱界最常见的古灵,俗称蝼烟灵。蝼烟灵天生弱小,并无多少神通,但它们口齿伶俐,善解人意,常被强大的魔人拘来充当杂役。
支狩真跟着小七穿过长长的甬廊,小七口若悬河,一刻不停地向他介绍船上的诸多设施:“这间是酒肆,那边是赌馆,隔壁的是货铺,对外出售各种奇珍异宝、魔源兽丹、秘笈功法,也可以收购客人的货。边上是可供客人相互交易货品的密室,最里头是斗场,客人之间如果结下什么仇怨,大可以去斗场一决生死,掌船使可作公证……”
支狩真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异色,无论是酒肆、赌馆,还是货铺、斗场,均为飞檐翘角,与魔狱界多用穹顶的建筑迥然不同,似乎更接近晋楚的华美风格。
他特意浏览了一下货铺,魔人的秘笈功法并非由玉简、竹牍或纸张收录,而是以壁画、图谱呈现在各种奇石异矿上,最便宜的功法也要上千魔源,绝非真罗睺这样的魔人能负担得起。
“这是?”支狩真目光所至,心头微微一跳,一柄乌鞘长剑斜挂壁上,青铜吞口结满绿锈,像是许久不曾用过了。
“这叫剑,听说是船主大人的收藏。”小七欣然道。
这柄剑不曾标价,显然主人无意出售。支狩真凝视着剑柄上镂刻的防滑螺纹,这是晋楚道门常用的云纹字,意为“青虹”。
这柄剑来自于人间道。
“客人也懂剑吗?”小七好奇地瞅了瞅支狩真,“这东西可是很稀奇,也不晓得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从来没见过剑,所以才觉得古怪。”支狩真沉吟片刻,转身离去。魔人更信奉自身的力量,不愿假借外物,魔狱界的冶炼铸造工艺又十分低劣,因此法宝、兵刃相当罕见,价值连城,也只有将军府这样的顶级势力才会拥有一二。
这意味着他几乎没什么机会弄到一柄剑。
店铺的角落里,四个身披连帽斗篷的船客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向支狩真的背影投去窥测的目光。
“是他吗?”一个黑脸魔人压低声音。
“不清楚,但这张脸肯定戴了人皮面具。”另一个魔人掀起兜帽,碧绿色的瞳孔一闪,呈现出十字星的奇诡光图。
“不管是不是,干了他再说!做完这一票,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一个额生犄角的魔人恶狠狠地做了个手势。
“不要随便惹事,先试探一下。”第四个魔人冷然道,搭乘黑船的船客多是穷凶恶极,战力彪悍,不好轻易树敌。
“客人,您的房间到了。”在标刻着“寅九”的舱门前,小七让支狩真取出晶石船票,贴住门中心的眼状魔纹,舱门像赤红色的肉泥迅速蠕动,露出入口。
支狩真的脚步忽而一顿,斜对面的舱房门楣上,赫然刻着“戌一”的字号!
戌者,犬也!
第十二章 往事烟如螺桑()
“要是他看到狗就杀,听到水就躲,遇到土就缠住不放,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嘛。”
邪祟小娃娃的话倏而闪过支狩真脑海,他心中微微一跳,目光顺势扫过邻近的舱房。“戌一”、“戌二”、“戌三……”黑船的客舱按照十二地支排序,戌号舱房共有九间,难道“见狗就杀”是指杀掉所有住进戌号舱房的船客?
支狩真颇感荒谬,如今风声鹤唳,他正应小心潜藏,怎可主动招惹是非?但魔躯本性又令他宁可杀错,不愿放过,万一这些船客本就是追杀真罗睺的呢?先下手为强才够明智。
支狩真跨步走进舱房,门在身后蠕动合拢,吐出晶石船票。
整间舱房浑圆如卵,周壁是厚软的淡粉色肉丘,布满螣衍巨鳅的天然体纹。床榻靠着舱壁,俨然也是三面环围的晋楚式样,铺着干燥的兽皮褥子。
“小七,客人能更换舱房吗?”支狩真装作随口发问。
小七一愣:“贵客对这里不满意吗?我们这艘螣衍巨鳅向来一票难求,每次出航都告客满,没有空余的舱房可以换了。”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小七,既然贵船如此紧俏,难免会有多个客人挤一间舱房了?”
“那倒不会,一间舱房只允许住一位船客,总得限制上船的人数,不然会出乱子的。”
“能坐得起螣衍巨鳅的船客,至少也是黄级魔人吧?”
“是啊,多是些黄魔、玄魔,我还见过好几个地魔客人呢。”
“这次不会也有地魔上船吧?”
“我可不敢乱嚼舌头,泄漏其他客人的底细。贵客见谅,这是船主定下的规矩。”
支狩真笑了笑,又仔细问了些行船相关事宜。黑船此行的终点是南瞻洲东部边界的荒渊,途中停靠九次,历时十六天,以“之”字形的路线贯穿大半个南瞻洲。
他上船之地正是黑船停靠的第二处。
“贵客先歇息着,小七告退了。若有事差遣,只需将魔念送入晶石船票,叫唤小七的名字即可。”蝼烟灵扭动着钻向地面。
“劳烦你了。”支狩真抛出一枚打赏的魔源,小七喜滋滋地张开嘴,一口吞下,回味般地咂了咂嘴:“好久没尝过魔源了。可惜小七吃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
支狩真又抛出一枚魔源,小七探头含住,“咯吱咯吱”地咀嚼了一阵,眉开眼笑:“果然鲜脆爽口,就是还不管饱。”
支狩真面不改色,将第三枚魔源丢进小七嘴里。蝼烟灵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摸肚皮:“贵客豪气!”它眼珠一转,悄声道,“在地脉行船,会遇上诸多稀奇古怪的异兆。贵客无须理会,只当看不到,这些异兆伤不到人。还有九日后,船会在地脉之涡停靠一次,贵客不妨提前买下船上的苦蕨衣,去地脉深处寻宝,赌一赌运气。”说罢钻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苦蕨衣是以一种叫做苦蕨的稀有植物编织而成,可以抵御冲击,隔绝魔念,但价格十分昂贵,绝非手头窘迫的支狩真负担得起。他也并不在意此物,打赏小七,不过是为了今后方便套些消息。
依据小七之言,九间“戌”号房各有一名船客,但想一一杀尽他们,谈何容易?一旦对上玄魔,等于自寻死路。支狩真独自待在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