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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块石碑,可是,上面空空空如也,竟是一块无字碑。
张勇嘀咕,“这是什么?照壁不像照壁,碑不像碑的……”
吴永赔笑说道:“回爵爷的话,碑文在碑身的背面。”
这可奇了。
转了过去,果然,碑的背面有字。
细看,是一首七绝:
腐胬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城未肯降。
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落款“江阴女子题”。
所有人包括张勇、刘玉林、图林等一班军人都感觉到了诗中的森森之气,院子里的气氛,立时就沉降下来了。
这个“江阴女子”的落款,也很奇怪。
这是一座很小的祠堂,面阔三间,没有配殿,贴着院墙,有游廊同大门相连,“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小小的耳房,整座祠堂,拢在一起,不过五间屋子。
关卓凡对着碑文,凝眸片刻,转过身来,“进去罢!”
进入正殿,倒比想象中的略轩敞些应该有一个后抱厦。
居中一尊塑像,躯干丰硕,双眉斜飞,目细长而曲,面赤有须,神情威严。
第一个说话的,还是张勇,“哎,这个模样,很有点儿关云长的意思嘛!”
他的话,多少带一点儿说笑的意味,话音刚落,关卓凡的眼风就扫了过来,张勇这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同殿内的气氛,颇不相宜,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巴。
赵景贤沉吟了一下,说道:“阎丽亨神像的形貌,大约是依据韩慕庐的《江阴城守纪》塑造的吧?”
韩慕庐,韩,康熙年间,殿试第一,官至礼部尚书,慕庐是他的别字。
吴永对赵制台的渊博十分佩服,“是!”
“不过,”刘郇膏接口说道,“邵子湘著《阎典史传》,‘应元伟躯干,面苍黑,微髭’同韩慕庐的记述,还是颇有差别的。”
邵子湘,邵长蘅,子湘是他的字,康熙年间入太学,应顺天乡试,后入苏抚幕,以古文辞著名于世。
好家伙,刘抚军的渊博,也不是盖的。
赵景贤点了点头,“是其实,若说逼肖祠主,大约还是《阎典史传》胜《江阴城守纪》一筹的。”
关卓凡略略出了一会儿神,说道:“《江阴城守纪》载,阎丽亨‘每巡城,一人执大刀以随,颇类关壮缪’,又云‘外兵望见,以为天神’,我想,大约就是因为这桩事迹,后人想象阎丽亨的形貌,便成了‘躯干丰硕,双眉卓竖,目细而长曲,面赤有须’了。”
哎呀哎呀,辅政王才是不得了呀!
关壮缪,即关羽,死后谥“壮缪”。
张勇心想,你们几位读饱了书的,兜来转去的,到了了,不还是说这尊神像造的像关云长么?哼,有什么呀?我可是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赵景贤、刘郇膏则齐声说道:“王爷睿见!”
“不过,武而不遂曰壮,名与实爽曰缪,”关卓凡淡淡的说道,“‘壮缪’二字,实在算不得什么佳谥!嘿嘿,后主不肯替他这位义叔遮掩,倒也有趣啊!”
顿了一顿,“江阴蕞尔之地,弹丸之城,如果交给关羽,二十万大兵压境,他守得住八十日么?我看,韩慕庐拿阎丽亨拟于关壮缪,自以为美誉,其实是看小了阎丽亨!”
此言一出,群相耸动。
关羽可是“武圣”!照辅政王的说法,这位“武圣”,非但名实不副,阎应元的本事,更远在“武圣”之上了?
这个评价,可真是
高!实在是高!
不过,不管阎应元有多大的本事,可是都用在了对抗大清上头的呀!
这个
咳咳,咳咳。
至此,辅政王的“深意”,已经隐约浮出水面了。
赵景贤按捺住激越的心情,说道:“王爷此说,委实是公允持平之论!关羽自然不是无能之辈,不过,千载之下,得享大名,为人尊崇,主要还是因为‘忠义’二字,至于军事上,是否算是第一流的人才,实在是很值得商榷的。”
关卓凡微微点头。
转过身来,面对神像,过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其实受阎丽亨惠甚重没有他的这座祠馆,我如何能够邂逅杨侧福晋?没有他的庇佑,轩军从长毛手中克复江阴,也未必就能收功如斯之速!”
舒一口气,“上一回,就想有所致礼,可惜阴差阳错,未能尽意,今天若再不顾而去,于公于私,都太无礼了”
微微一顿,“请香!”
虽然都有了预感,但辅政王真的说出“请香”二字,一屋子的人,还是觉得不大真实
辅政王真要祭奠阎应元?
祭奠这个杀了大清兵四万余人的前明典史?
*
第二一二章 惊世一祭()
阎应元这座祠庙,确实是“奉旨准建”的,理论上来说,谁都可以上祭,自然也包括咱们的辅政王,可是——
第一,不能把“准建”当成“敕建”。
打个不大恰当的譬喻,所谓“准建”,不过是说,给你发张营业执照,从此之后,你可以合法经营啦——较之“敕建”,二者区别之大,犹如民营加油站之于“三桶油”。
政府总理视察“三桶油”,天经地义;可是,跑进路边一个小小的民营加油站,想干什么呢?
第二,一定要了解这个“准建”的背景。
当年,江阴城破之后,屠戮极惨,几乎到了老少无遗的地步,打那儿之后,整个江阴地区,都对清廷采取了不合作的态度,不出仕,不应举,以为沉默的抗议,朝廷百般劝诱,皆无如其何。
直到乾隆二十四年,高宗下旨,准为阎应元在江阴修祠,这个中央、地方尴尬对峙的局面,才算告一段落。
某种意义上,朝廷的这个“准建”,是被迫的,究其竟,只是给对峙双方搭了一个台阶——好了,各退一步,别再犟下去了!
说的再明白些,这座小小的祠庙,对于朝廷和江阴来说,仅仅是一个和解的由头——事实上,即便没有这座祠庙,双方也不可能永远对峙下去,问题只在于,选择一个什么双方都能够接受的由头来“破局”罢了。
“准建”归“准建”,一切工费,包括日后的维护,都不是出自公帑,而是出自“公所”——即由地方士绅集资。
当然,江阴富庶,小小一座祠庙,所费有限,并不在话下。
祠成之后,一百余年来,从来没有过任何官方的祭祀活动,只由守祠之人,年节之时,做简单的供祭。
实在也不晓得该如何做官方的、正式的祭祀——别的不说,单是这个祭文,就不晓得该怎么写?
来自民间的香火,也很单薄。
原因并不复杂,阎应元的身份、事迹,实在太过敏感了,人们会不由自主的自我设限——我去祭奠阎丽亨,会不会被人说成“心怀前朝”?如是,虽然台面上不会有人以此相责,可是,背地里,官府会不会因此而给我穿小鞋?“心怀前朝”的印象一旦坐实了,出仕什么的,更是完全不用指望了。
所以,这座祠庙,对于朝廷和江阴来说,都仅仅是一个摆设。
现在,辅政王——位在诸王之上、国朝第一人——要替阎丽亨上祭了!
这个,这个——
殿内不止一人,感觉自己的三观有些不大稳当了!
辅政王说他“受阎丽亨惠甚重”——确实,辅政王和杨侧福晋,是在这座祠庙中相遇的,可是,把这桩姻缘,算成阎应元的功劳,是不是太勉强了些?
又说什么“没有他的庇佑,轩军从长毛手中克复江阴,也未必就能收功如斯之速”——辅政王一向讲究西学,什么时候信了这套冥冥渺渺的东西?
有人甚至暗自嘀咕:就算阎某人真的“灵验”,是不是肯保佑大清兵打长毛,怕也难说的很吧?
嘿嘿。
但辅政王“请香”二字既出,何人敢磨磨蹭蹭?守祠的老人哆哆嗦嗦的点燃了三支香,交给县主簿,县主簿再恭恭敬敬的递到了辅政王的手上。
关卓凡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这个县主簿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
一众下属,退向两旁,关卓凡双手持香,缓步走到殿中央,转过身来,正面神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辅政王身上。
青烟袅袅,隐约明暗。
“后辈末学,辅政关氏,”关卓凡朗声说道,“谨以馨香一束,达诚申信,致祭于阎忠烈神将军灵前——”
辅政王一开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