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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营之去留,”文祥说道,“既已确定,那么,接下来,咱们就该会议如何裁撤的问题了——是‘归营’呢?还是‘归旗’呢?
“归营”?“归旗”?
“博公,”郭嵩焘说道,“‘归营’、‘归旗’,二者之间,有何区别,请详细说明。”
这区别可就大了。
“神机营的兵员,”文祥说道,“大多数都是从各京营中挑选出来的,尤其是早期——神机营之成军,兵员全部来自于各京营。‘归营’,就是来自前锋营的回前锋营,来自健锐营的回健锐营。”
顿了顿,“‘归营’的好处,是神机营之裁撤,于原神机营人众而言,等同在各京营间迁转,变动虽大,终究较为容易接受,想来,不会生出什么大的波澜。”
踌躇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归营’也有‘归营’之弊,‘归营’之人,自然不可能都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去,各个京营,大约要因为‘归营’,乱上好一阵子,才能够最终安定下来,这个,算是‘归营’的……嗯,拿洋人的说法,就是‘副作用’了。”
“除此之外,”曹毓瑛看了关卓凡一眼,笑了一笑,“如果走‘归营’这条路子,王爷方才心心念念的那一年二、三百万两银子,大约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关卓凡也是一笑,说道:“这倒是。”
文祥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曹毓瑛的意思:其他京营的待遇,虽然不比神机营,可是,总还是有份薪饷的,“归营”之后,这份薪饷,总是要发放的。
他苦笑了一下,说道:“琢如说的不错,不过,如果真要将这一年二、三百万的银子,全部省了下来,那么,就只好走‘归旗’的路子了。”
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可是,‘归旗’这条路子走起来——不瞒各位说,我是真正望而生畏!”
“归旗”,即“各归本旗”。
这是一个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就是神机营裁撤之后,原属神机营的三万多号人,统统不安排新的差使,只在本旗,拿一份最基本的钱粮——拿现在的话说,就是“下岗,领低保”。
走这条路子,文祥的“望而生畏”,不算虚言,三万旗人——其中还有不少黄带子、红带子,一下子统统砸碎了饭碗,不晓得有多少人哭天抹泪,甚至,咬牙切齿?
*(未完待续。)
第二九四章 归旗?出旗!()
“这条路子,”曹毓瑛慢吞吞的说道,“确实难走,可是,辛酉以来,朝廷多少举措,世人看来,都是千难万难,乃至不可思议,最后,却终于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顿了一顿,“譬如,王爷率领轩军,远渡重洋,平叛美利坚——彼时,不晓得有多少人以为,咱们的兵,哪里来的本事资格,同洋人争锋?又有多少人,以为国内捻乱未平,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却放到国外,替洋人打冤家,岂非……太不合时宜了?”
又顿一顿,“又譬如,改革八旗,买断旗龄,经营东北——初初的时候,不晓得有多少人,都以为这实在是痴人说梦——天底下,怎么会有人愿意放弃一份旱涝保收的钱粮,跑到关外,胼手砥足,筚路蓝缕,一切从头来过?”
文祥呆了一呆,说道:“琢如的话,大有豪气,令我汗颜!”
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没有当年的美利坚之行,轩军便不成其为今日之轩军!至于‘改革八旗’——”
说到这儿,微微苦笑,“创立神机营,其实也是为了‘改革八旗’,可是,事实证明,这条路子,全然是走错了!”
他看向关卓凡,“王爷的路子,才是对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磨砺,不淬火,不成器!”
关卓凡赞道:“博川,‘不磨砺,不淬火,不成器’——这九个字,说的好极了!”
不过,文祥虽然承认神机营的路子“全然走错了”,可是,并不代表,他就对“归旗”的路子,没有任何保留。
“神机营所涉之罪,”许庚身说话了,“是谋反造逆的大罪,本来,应该兴起大狱,穷治党羽,现在,相关人等,所获之咎,不过‘归旗’,这是‘上头’的如天之仁,王爷的宽宏大量,‘相关人等’,嘿嘿,其实是赚了大便宜的,如果其必以‘归营’为满足,对‘归旗’心怀怨怼,那就未免……太不知起倒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问题是,所谓“相关人等”,不是三、五十人,是整整三万余人,而其中绝大多数,其实是无辜受累,这——
文祥默然。
郭嵩焘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王爷方才‘烂桃子’的譬喻,我觉得很有道理。神机营草创之初,本也是一筐新鲜桃子的,可是,后来进来了太多的‘烂桃子’,时日一长,整筐桃子,全都烂了!”
微微一顿,“这也罢了——关键是,神机营这筐桃子再烂,只也是烂在自己的筐里,裁撤之后,如果‘归营’,那么,各京营中,可就都有了‘烂桃子’了!假以时日,各京营会不会重蹈神机营之覆辙,整筐整筐,都变成了‘烂桃子’?”
“对啊!”许庚身说道,“这就像过病气一样!拿洋人的话说,就是……‘传染’!”
文祥暗暗苦笑,心想这就是你们杞人忧天了——并不是说“烂桃子”的病气不会过到新鲜桃子身上,而是各京营之中,能有几只新鲜桃子?如果各京营都是新鲜桃子,当初又何必弄一个神机营出来?眼下的京营和神机营,大哥二哥,彼此彼此,谁也强不过谁去。
不过,这个意思,甚难措辞,文祥正在斟酌,该怎样委婉的把话说明白,曹毓瑛开口了,面色凝重:
“星叔和筠公提醒了我!有一件事情,若处置不当,必妨碍大局,贻患深远,咱们似乎都疏忽了!”
什么事情?
其余四人,包括关卓凡在内,见曹毓瑛如此郑重其事,都将目光转向了他。
“星叔方才说,”曹毓瑛说道,“神机营被裁人员,可能会对‘归旗’心怀怨怼,其实,不管是‘归营’还是‘归旗’,被裁之人,一定都是‘心怀怨怼’的!”
这——
“不论哪一个京营,”曹毓瑛继续说道,“前锋、健锐、火器、骁骑……薪饷固然不及神机营优厚,保举、加级的机会,也远不及神机营为多——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包括许多宗室、觉罗,都要努力钻营,必以入神机营为后快?”
“不错!”许庚身接口说道,“当年,‘鬼使神差’之谓,诚非虚言!”
“鬼使”,指的是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衙门做事——中国老百姓谓西洋人为“洋鬼子”,同“洋鬼子”打交道,便是“鬼使”;“神差”,顾名思义,指的就是在神机营当差了。
“‘鬼使’不说了,”曹毓瑛说道,“‘神差’是班什么角色,大伙儿都是清楚的,我很怀疑,即便‘归营’,这班‘神差’,是否真的能够体味,此乃‘上头’的如天之仁、王爷的宽宏大量?”
微微一顿,“只怕,他们想到的、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金饭碗被砸碎了,换上了一只泥瓦甑!——如此,以这班人的品性,岂能不心生怨怼?”
“琢如所言甚是!”郭嵩焘点头说道,“而且,怨怼一生,就必不止于怨怼,只怕——”
说到这儿,似觉有所关碍,犹豫了一下,打住了话头。
关卓凡微笑说道:“筠仙,开议之前,咱们可是说好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郭嵩焘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神差’必以为,金饭碗是醇郡王给的,泥瓦甑是轩亲王换的,怨怼既生,接下来,大约就是在下头,播弄口舌,造作谣言,为醇郡王喊冤叫屈,中伤、诋毁……轩亲王!”
文祥心头一震,面色微变。
“筠公说的对极了!”曹毓瑛说道,“虽然说,谣言止于智者,可是,这个世上,能有几个智者?实在是——谣言可以杀人!”
“不错!”许庚身说道,“雍正朝的殷鉴不远,难道,到时候,也要王爷写一本《大义觉迷录》不成?”
世宗的改革和治吏,伤缙绅士林甚重,兼之他为人峻厉,铁面无情,不晓得有多少人在下头“怨怼”不已?特别是政争落败的胤禩、胤禟一党,更是衔之次骨。
这班对当局不满的人士,造作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流言,中伤、诋毁世宗。偏偏世宗又是一个心窄的人,对于这些流言,郁愤不已,最后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