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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月以为他被自己当面提出解约的要求吓呆了,便侧头看向列穿云:“他是你家五少爷,他答应解除婚约就够了,没必要再去问你家夫人。”
列穿云马上做出吃惊的表情来,自然是装的:“他真是五少爷?五少爷回来了?”
苏愚此刻却是完全没那么闲情逸致跟他演戏,挠了挠头,向巫山月问道:“婚约那个什么,是个怎么回事?我,我有点忘了。”
巫山月静静地望着苏愚,默默地咬着银牙。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忘了?这种事可以忘吗?虽然我反悔了不想要你了,可是我等了你七年,就等来了一句“忘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一句忘了就转身走人呢?她知道这个人就是林暮,肯定没错,一开始她没认出来,可现在绝不会认错,越看越像他。海滩水底,城主府前,庙前雪里,后园雨中别说是那时年***深情浅,要不是婚约在身,你怎么会让黑豆守着我,又到庙里陪着我,还到城主府救我?我又怎么会独独接纳了你,与你拥炉读书、乘雨栽花、牵手上街?
七年一梦,便为此人。明明已是前尘梦碎,可是看到负心人,听了负心话,还是觉得心中委屈,眼底又泛起泪光。好,忘了,那便忘了!巫山月蓦然转身,冷然道:“忘了正好,就当从没有过,也就不用解约了。”
苏愚一头雾水,不知道这都是唱得哪一出。本来以为自己是个看戏的,后来莫名其妙登了台,再后来恍然发现自己要唱主角。可是这个主角的戏怎么排的,他却一概不知。
还好旁边有个懂得救场的配角,只听列穿云插嘴说道:“是三夫人八年前与月儿姑娘订的婚约,少爷那时年纪还小,大概对这事不曾上心,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苏愚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八年前“妈妈”金珞华与月儿订下的,无怪乎总叫自己去保护月儿,无怪乎“妈妈”对月儿比对亲生女儿还亲,原来是婚约搞的鬼。这哪是自己不上心,根本就是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所以,所谓月儿跟侯府的关系其实就是通过自己牵起的婚约,一纸薄弱的童婚?想想也对,月儿是从琉球漂回大陆的乞儿,琉球与大陆相隔甚远,本来就不可能跟林府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是林氏筹谋的核心?那个从另一世界带回的女孩与她相比,应该更为可控,说不定就是跟少爷林暮一样,被带去了什么隐秘之处修行,等待时机吞并月儿这颗早已备好的棋子!
原来自己一直都想错了。月儿的命运其实跟自己一样,不然她怎会被放任出现在自己身边?准备吃人的两个人要在一起,保持隐秘和可控,而即将被吃的两个人也偏偏碰到了一起,于是也无所谓地被放任了。总之都在他们眼皮底下,这就好了。所以月儿才是跟自己同病相怜的那个人啊,想错了,彻底想错了!
可如今她要悔婚逃婚,这又怎么可行?“妈妈”是要用这一纸婚约将她留在身边圈养起来,现在她要逃跑,必然会面对更加凌厉的圈禁手段,那样根本连一线生的机会都看不到了。这样绝对不行,自己必须把她留下来!
苏愚在一刹那间转过这许多念头,理清了许多思绪,面对转身要走的巫山月叫了一声:“等等!”
巫山月停下脚步,毫无情绪的声音传过来:“你还想说什么?”
“月儿你别生气,当年的婚约,母亲其实没告诉过我,所以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那就解约吧。”巫山月没有回头。
“对不起,这个婚约我还蛮喜欢。”苏愚笑了笑,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列穿云挥了挥手,“你叫列穿云是吧?带月儿姑娘回城,但是千万不能伤到了她。”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二十六章 不眠之夜()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一到家,金珞华就抱着苏愚痛哭了一场,哭得苏愚心里软塌塌湿漉漉的,所以他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下来。金珞华哭她日盼夜盼的儿子终于平安回来了,苏愚哭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里憋闷,十分难过。老实讲他并不知道金珞华的眼泪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觉得这本应全都是假的,可他分辨得出什么是真情流露什么是虚伪矫情,所以当金珞华抱过来、肝肠寸断地一哭他整个人就傻掉了。
苏愚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想起初到侯府时,金珞华半夜伫立在窗外默默守望的落寞和无助,想起习字时,她执手教导的细致与温柔,想起因不能修行而失意时,她带自己游湖循循善诱的开导,想起因柳儿的死而神志不清时,她日夜守护不眠不休的照顾。
其实这些事他反复想过很多遍,每一件都恍如昨天历历在目,他觉得之所以会如此,只是因为自己跟金珞华的亲生儿子简直形同一人,她把对儿子的爱全部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她不是在爱自己,而是在爱那位真正的五少爷。可是再次见到她,他默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哭一笑,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还是动摇了。
寄托终究只是寄托,假儿子跟真儿子毕竟不同,若心中怀了残忍的阴谋,又岂能真把义子视为亲生?这种久别重逢的激动、思念浇筑的泪水,是一丝一毫都做不得假的。哪怕他怀了警惕和仇恨种种心思,还是被融化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面。
他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难道自己又错了?其实金珞华对林凤山的谋划一无所知?可他明明听到那个林暮说金珞华知道自己是假的。是了,她知道自己是假的,却未必知道林凤山的阴谋,林凤山要屠戮黎氏一族,可黎氏毕竟是她的亲族,听她当年提起黎氏血脉的自相残杀,又是极心痛叹惋的情绪,想必不会同意这样惨无人道的谋划。当然也可能她只知道计划的一部分,黎氏灭族之事她被蒙在鼓里,而双子融合之事她却是知道的?不然的话当年月儿那么小,她何必急着用一纸婚约把她留在身边?那个列穿云无疑是知情的,而列穿云又听从她的吩咐,怎么证明他们之间没有勾连?
苏愚彻底滚落到了深沟里,一时也理不清个头绪。可他又不能不想,置身于阴谋的最中心,周围都是被迷雾遮盖的憧憧鬼影,稍有一点看不清或想不清,就是万劫不复。他真希望自己是个傻子,可以傻呵呵地混吃等死,也可以傻呵呵地接受着所有呵护,而不必分辨其中真伪,直到有一天被信任的人用利刃射穿心脏,无知无觉或懵懵懂懂地死去。但他不是傻子,他也不甘心如此。
他得活下来。不管徐青萝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得找到她,至少要见她一面,他想她。然后他要报仇,上一世自己父母的仇还没报,与鬼谷的恩怨还未了,他怎能就此善罢甘休?还有林墨玄,他害自己跟小萝分离,又极可能是以星术蛊惑张瑶杀掉自己的凶手,自己和张瑶的两条命债,都要算到他的头上!还有琉璃谷上上下下两百口人,青雪,青石,四祖爷爷若是自己再死于林凤山和林暮之手,琉璃谷的不世血仇便再也无人知情永远埋在黄土之下,更何谈报仇雪恨!
所以回到金珞华身边的苏愚发现自己如此难过,他想放下却不能放下,想倾诉却无人倾诉,想相信却不敢相信。好在久别重逢的时刻他还可以哭,这怀抱仍然像妈妈一样温暖,这温暖让他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疲惫,如此需要一个怀抱,只可惜这怀抱只能让他短暂地自我麻醉,不能放心地安然休憩。小时候便时刻担心一觉醒来就会失去,如今更是害怕被这温暖的怀抱突然杀死。只是他发现,这样的怀抱他也是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的,林凤山父子做下的事,金珞华不管知不知情,都不能怪她,她的手上没有血,与她无关。
他干脆什么都不去想,只努力去做一个与母亲久别重逢的儿子。金珞华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他便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只是隐去了很多事情,包括锁元花林的遭遇和琉璃谷的覆灭,至于跟黎青雪的婚约,金珞华没问,他便没有提。他只说一直在琉璃谷学习花精,上个月自己被送出了琉璃谷,此后谷内的事情便一无所知。
列穿云强行将巫山月带回之后就离开了。金珞华一时只顾了和儿子相拥叙旧,儿媳妇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过问,其实她只是发现月儿不见了,让列穿云帮忙寻找而已,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