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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人被他这一手惊得说不出话来,才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对着怎样一个人。有人想走,可但凡谁动了离去的念头,就会步二首领的后尘。
冷萧手中的长剑始终半隐半现,他沉声道:“告诉我其他人去了哪里,我还可让你们死得痛快些。否则,你们即便想死都没那么容易的,乌鸦秃鹫会来啄食你们的血肉,会在你们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将你们啄食干净。”
有的人终于不那么硬气了,苦苦哀求着冷萧能不能饶恕一条性命,半点不问缘由了。
二首领也嘶声喊着,希望冷萧能够给他一个痛快,只是他们都注定不能如愿了。
直等冷萧将二首领扔在尹秋平尸骨之前时他才蓦地明白了一些。
总有几个武功好的趁乱逃了出去,直去了岛上的渡口。怀揣着一线希望,紧赶慢赶,可现实却总是残酷的。
其中擅长轻功的,一共只有一人,见船在海上,立刻踏水而去。余下三四人便只好站在岸上等死,相隔甚远,谁也不敢说能够泅水到船上。
待冷萧追到时,不等他出手,便见那三四人心生嫉恨,不等那擅长轻功之人赶到船上,便掷出几枚暗器,叫他尸沉了荒海。
几人直跪倒在地上,磕着响头,恳求冷萧饶恕他们一条性命,更争抢着说出了大首领以及剩下海匪的所在。
冷萧只是轻轻点头:“好,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不要!我不想死!”
“求大侠饶命啊!”
然再多的哀求,也全改不了剑锋所指的三尺寒芒,眼神尽数灰败了下去。
夜露渐浓,雾气裹挟着无尽的冷意。冷萧只觉得心中有些荒芜,默然回了那处草窟窿。
他索性将雷昆仑埋在了那里,庄院中心的一片尸体,连老岛主尹秋平在内,他一具尸体也不曾收殓。
人都已经死了,做的再多,终究不过一场虚妄罢了。
他怀抱起时灵曦,足尖在海面上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朝远去了。这秋实岛,他也再不会来了。
或者数年、数十年后,又有新的人来,重修此岛,重创一片辉煌。天下从未有哪一人是能够始终辉煌下去的,总有衰败的一日,总有新人来替换了旧人。
荒海上的大小海岛多入牛毛,无可细数。小的只如礁石,堪堪可停一两只飞鸟,有大些的,则如秋实岛一般,自成一派景象。
经历过太多江湖风雨的人,总是会厌倦,心中的期待便小了,冲劲也失却了,总喜欢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来隐居清修。
然而,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在这世上,又何曾有过真正的世外之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所在,谁能逃得过这风风雨雨?
大船乘风而去,伴随冷清月色,远行数十里,直等天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才算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这也是一座海岛,比秋实岛小些,此刻看起来,如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一簇一簇地升向天际。
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怒骂,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大笑。火光里,弥漫来一股浓厚而黏稠的血腥味,仿佛要将人的眼皮也给粘了起来。
他轻声细语诉说着情话:“灵曦,为夫要去履行承诺了,你的清梦,怎堪受其扰?可这里如此纷乱,为夫决计不会放下你的,苦了你了,一路作陪。”
时灵曦恬静地合着睡眼,唇角带着温柔的笑容。
此岛名为虎头岛,岛上也住了几个豪强,曾是江湖上的几个大家族,后来避世隐居于此,已有近三十年。
这些人的名字冷萧不曾听过,江湖之大,他不曾听过的人、不曾见过的事、不曾领略过的景象简直太多太多,半点不足为奇。
相比秋实岛的朴素,许是分了几个家族的缘故,虎头岛的格局显得精细许多,处处逢小径,大路三五条,四通八达。
有人负了伤,许是偷懒来了,正靠在树荫下乘风凉,手中捏着一个瓷瓶,边往伤口上撒着药粉,边吃痛地叫唤着。
他见到冷萧时一惊,待看清来人时,又诧异不已:“内里正在大战,这里怎么会有个怀抱女人的男人,难不成是哪家的少爷偷摸逃了出来?”
冷萧只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岛上的居民,还是海匪?”
那人闻言顿时失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才响起一声,他便笑不出来了,两手捂着喉咙,直挺挺倒了下去。
在提问的一刹那,冷萧便已从他的眼里看到答案了。
第二十六章折花手,天将明()
薄雾笼了天与地,白霜蒙了人心。自是有泪多如露,寸寸不知珍惜。
有疤面男子手持两口厚背宽刀,在地上拖出两道火星子,直追向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一长一幼,年长者恐怕过了耄耋之年,满面的皱纹尽溶在了一起,腿脚深一步、浅一步,全凭身旁年轻女子搀着。
年轻女子一身碧绿衣裳,早映衬了点点落梅,染红了一片。
疤面男子双刀齐舞,身子接连三转,如舞出了一道旋风,看似笨拙,却是将自己舞得密不透风、将身外半丈内的每一寸角落都绞得一清二白。
任一只蚊虫、苍蝇也是逃不出他的攻势。
他倏然近了,双刀转作下沉之势,全力往下一剁。这男子身材不壮,可双刀一舞,却仿佛有开山之力。
绿衣女子霎时回身,抬剑一格,熟料这细腰的长剑根本奈何对方不得,被生生剁成了两断。女子手腕受了反震,也虎口裂了开来,鲜血滴落。
老妪蓦地停下脚步,推了一把绿衣少女,沉声道:“雅儿,你快走,休再管老身!”
“大奶奶!”绿衣少女始料未及,朝后一个踉跄,只见老妪已朝那疤面男子跌了上去。
“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不曾见过,生平也惧怕过许多事,独独没有怕过死。总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何惜一死!”
疤面男子猖狂大笑着,抬手间将老妪掷出的三枚暗器击落了下来,反手擒在了老妪天灵盖上,只讥讽道:“老东西,看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便是再年轻三十岁,也不够老子一刀杀的!”
“狗贼!放下我大奶奶!”绿衣少女尖叫着,声音分明宛转动听,此时却显得凄凉。
“哈哈哈哈!小妮子,心何急!待老子捏碎了这老东西的头颅,便来好好宠幸你!”
他肆意笑起,天高一尺,他的笑声便要高去一丈,如要与这苍天争一争高低。
喧嚣里,依稀传来老妪细弱的喘息声,随疤面男子五指逐渐收紧,她一双浑浊的眼珠缓缓凸了出来。
何处有人吹箫抚琴,何处有人浅唱低吟,原是人心、人心。
老妪的意识已浑浊了六七分,眼角带泪,唇角却带笑。有的人死时,带着极大的怨气与仇恨,有的人死时,反倒看得开了。现在王侯将相熟人称雄,百年一去终究黄土一抔。
终将去、终将去。
她使出全部的气力,轻轻摆着一张老手,如在与人耳语:“雅儿,且去、且去。”
半晨半昏的灰白颜色里,何处飞来一道剑光,仿佛天上所嵌着的某一颗星辰,也无端的陨落了。
长剑掠过一条跨越百丈的尾迹,停在了疤面男子的身侧。
“大奶奶!”
那处惊叫一声,老妪混沌的意识立时清醒了过来,大口喘着粗气,伸手自头顶上摸下一只断手,鲜血滴沥在她衣襟上。
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无人能独占戏高台。疤面男子凄厉叫着,垂首间,一只右手已然不在了。
“谁!是谁!”
他竖起了眉头,立起了眼睛,额角上青筋暴起,状若疯癫。喊话后,双刀只能一口提在手上,一口叼在口中。
侧目看,他身旁斜斜刺着一柄靛青长剑,削去了他一只手,却一滴鲜血也不曾沾染,如君子立于高山,或倚于楼阁。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生出一股巍峨的气势来。
他“蹬蹬蹬”连退三步,脸颊苍白如纸,汗水涔涔,如有所感,霍然远望。
翩翩公子何时见——独行曲径里,灯火阑珊时,这时见,眼里、心里、噩梦里。
那人看不清面容,浑身如障了一层雾气,怀中似抱了什么,他已顾不得了。疤面男子心中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他宁肯冲进人堆里厮杀,也不愿面对这样一个人。
绿衣少女已将老妪搀扶起,疤面男子兀自逃远去了。老妪喃喃自语:“我们虎头岛上,还有这样潇洒的人物吗?是哪一家的后辈,哪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