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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甯正俯身一看,将杨灿的衣衫拉开了一些,皮肉不绽,鲜血稍溢,看起来不过二指长的一条红线,却已将杨灿前胸、后背给刺了个通透。
“剑伤!”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一动。雷昆仑不使兵器,一双手便是神兵利器;杨灿使刀,无锋九环刀正落在几丈之外;云妙安先不说实力不够,使的也是把扇子。几人之中,使剑之人唯有冷萧。
“折花剑法,当年未见几招,迟某便已落败,十七年眨眼,他的剑法倒是没有半分退步。”
缪芊芊嘴角含笑,眉间一挑,洋洋自得道:“那是自然,冷公子又岂是你等泛泛之辈能够比拟?”
迟甯正又在杨灿肩胛、双膝的伤口瞧了几眼,沉吟道:“这可不像是剑伤,也非石块等钝物所致,倒像是云家的五骨山河扇。有趣,当真有趣。”
“有趣什么?”缪芊芊问道。
“你方才可看见,九千丈高天上,青隼掠过?”
“云家青隼?”缪芊芊诧异,旋即笑道,“既然冷公子无恙,那我也该走了,说不定快马加鞭,还能赶得上半席盛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大高手秘密同去,悄然各自归来,终是叫人掘出了秘密,冷萧重出江湖,长生丹现世。
那些空手而归之人,也因此要面临诸多纷扰。又有心细之人,打探出了死人窟所在,前往一探,洞内半方枯坐净地,洞外几滩鲜血,以及一具尸斑遍布的尸体。
杨家子弟,左等右等,不见家主归来,听闻江湖议论,不由派人前去死人窟一看,那具尸体,果真是其家主杨灿。带回厚葬之人,心有怀疑,奈何尸体已烂,面目已残,伤痕更是看不清了,无所指正。
当日杨灿的确带云妙安同去,而当杨家人前去询问时,云妙安却煞是惊奇,自道当日正与有人外出,并未与杨灿随行。
杨家有心质问,却又慑于云家实力,杨灿一死,杨家更是后继乏人,唯一的儿子杨休,武功平平,拖刀劲只修炼至第五重而已。
风云多变,一如江湖多变,时而风起,时而云涌;时而云升,时而雨落;时而炎炎,时而彻寒。
冷萧一件单衣,雷昆仑亦是单衣一件,平步在荒原之上。曾过森林湖泊,堪以沐浴,堪以果腹。而今捎带上几枚野果,便行路去了。
他辨了一眼方向,止住脚步,缓缓道:“昆仑,你该有二十三年没有回家了吧,如今我身体已复原,你不必时刻守着我。”
雷昆仑垂首道:“是也,便是两个我加起来也绝非少爷的对手。只是有我在,些许琐事,少爷便不必再事必躬亲了。”
“昆仑,你乃是我的友人,而非仆人,当年不过赠了你一枚长生丹,便是有天大的恩情也已报偿,你不必将你的人生尽数荒废在我身上。离去吧。”冷萧缓缓摇头。
雷昆仑沉默了半晌,才是霍然淌出两行泪水,嘶声道:“家啊,哪里还有家呢。离了少爷,我不过是一缕孤魂,还要往何处去呢?”
冷萧再不提此事,又过三十里,到临河县。
初入店门,跑堂小二立刻“诶呦呦”一声迎了上来,面有愁容,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说道:“你二位有何贵干呐?”
雷昆仑不禁皱眉,轻咤道:“荒唐!来酒楼里不吃酒,还能是找窑姐不成?”
小二顿时低低嗤笑了一声,宣泄着心中不满,只方才一声喝,他就已被雷昆仑的气势怔住,是以只敢悄声,不敢放肆。
他又是指了指前边巷口,说道:“你二位往前拐两道弯,能看见一家沙老爹馄饨铺,去那儿吃吧,那儿便宜!”
说着,他眼神不屑地打量了二人一眼。
雷昆仑顿时大怒,喝道:“后生,你当我二人没钱不成!”
言罢,他伸手往腰上一摸,摸了个空,又下意识往怀中探去,又摸了个空,一时愣住。
这十七年来,他不是饿着便是就近找些野果野兽来将就果腹,衣裳都烂出了十七八个大窟窿,哪里还有什么钱!
第七章云中寺,僧施粥()
遭逢小二一番嗤笑之后,二人悻悻然离去了。雷昆仑虽然生性暴躁,不过跟着冷萧多年,也有所改变,沉稳了不少,二来,也不愿给冷萧生出事端来。
是以,小二得以健全无恙。却是不知,这年轻后生若是知道他方才冷眼讥笑的两人,一人是折花剑客冷萧,一人是三叠昆仑,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人生有意思的事莫过于此了,大隐于市,正是要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你,敬畏你,却不认得你,擦肩而不识,才是自在逍遥。
真正如帝王般往人群一站,便叫所有人胆怯退避的人,有何曾真正舒心过,常伴于身的唯有孤寂罢了。
二人缓缓行去,早已饥肠辘辘,途中只分食了几枚野果,拳头大小的野果本不充饥,何况还是对两个大男人而言呢?若非长生丹神妙,这两个衣衫褴褛之人,只怕早已死在半道上。
身无分文,终究也是做不出什么赖账之事,幸得道旁角落出一个茶摊老翁善良,见二人可怜,主动奉上两碗凉茶,且不嫌二人身上肮脏污秽,请二人上坐,稍作歇息。
“多谢老丈。”
冷萧拱手谢了一句,雷昆仑早已是匆匆抱拳,只见喉结上下一活动,脸盘大小的茶碗,满满一碗,已然入了肚,才是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
冷萧不似他这般粗鲁,也不矫揉造作,三两口同样灌了下去,丝丝凉意弥漫了心头,只觉得分外舒畅。
老翁端详了二人几眼,尤其在雷昆仑身上多停顿了一会儿,说道:“老朽看你们不似是落魄乞儿,应当是遇了什么祸事,逃难来的吧?”
“老人家说的是,我二人常年待在深山老林,这一身衣裳,可是足有十几年不曾换洗了。”冷萧笑道。
老翁闻言,只觉得惊奇不已,他生活贫穷,平日里也算节俭,却也不至于一身衣裳十几年不换,见二人豪爽大气,便玩笑道:“怪不得这一身味道比十里香陈酿的好酒传得还要远。”
雷昆仑闻言,也不禁憨憨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无端带了几分苍凉与怅然,五味杂陈,独独听不出笑意。
老翁知晓,二人定是有故事的人。只是江湖风吹雨,世事云笼纱,昨日笑的,今日哭的,又有哪一个没有一番经历的?
他轻轻叹息一声,将从来不显于人前的左手腕偏了过来,揭开两层布,粗糙的手指在一个依旧清晰的马蹄铁刺青上抚触了一下。
“老丈?”
老翁连忙将布重新裹上,笑道:“何事?”
“多谢老丈的茶,我们便先行离去了,告辞!”
老翁微微点头,说道:“哎,看你们似是几日未曾吃过一顿饱饭了,连那粗犷大汉都饿得前胸贴了后背,瘪得像一层纸。今日云中寺施粥,你二人也去讨一碗喝吧。”
离去后,雷昆仑几次看向冷萧,欲言又止,冷萧不由得笑道:“你要去,便去罢。”
雷昆仑顿时面色一喜,连声道:“好好好!少爷,我也替你端一碗来!”
冷萧摇头道:“免了,我生平最厌嗟来之食,更厌贼秃恶僧,如何能去讨粥喝?你且自去吧。”
雷昆仑笑意止,喜色歇,情绪淡,叹息道:“少爷,是我失言。此事已过去二十多年,我都险些忘了。”
“我却不会忘。”冷萧轻轻摆手,示意他快去。
雷昆仑只觉得顿时兴致缺缺,却也绝不因此而做作,直接转身去了。
云中寺乐善好施,僧人仁慈德尚,是以香火鼎盛,同时每隔半月施粥一次,不少的乞丐因此而得以活下来。
实在可怜可悲的人,一碗粥只喝一口,便找个角落藏起来,就此熬上半月,等待下一次施粥,永远过着吃不饱又饿不死的日子,形体尚且不如柴房里的一根干柴来的光鲜。
雷昆仑来时,队伍已是长长一条,这让他不禁心存敬意,百姓愚昧而无德,更莫说对这些人而言一口食物便意味着能够继续活下去,哪里肯好好排队?定是要一哄而上的。
他咂了咂嘴,站在末位。百无聊赖时,有一面黄肌瘦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儿过来,小孩儿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拽着妇人的衣袖,不肯放松。
被雷昆仑一盯,妇人神色惊慌,倒退了几步,畏畏缩缩,小男孩儿瞪着雷昆仑,小女儿则嘴唇一瘪,险些哭了出来。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数十年,刀口舔血,头颅别裤带,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