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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红很有趣,她说,还第一次看见主子给下属沽酒的。”
“断魂酒,送我上路?”
“你还怕死?”楚涛淡淡一笑,“不喝么?”作势拎起酒坛就要往外扔。
别!谢君和冲上去接过酒坛,抱着便再不肯放了。嬉皮笑脸揭盖一饮,转向楚涛沉默的脸,挑衅似地说道:“好酒。不喝一口?”
楚涛抱着双臂,任由他摆出无赖的姿势——敢耍无赖了,至少,不至于一心求死了。
但是转念间,谢君和又迟疑起来:“没道理啊,为啥请我喝酒?”
“答应你的,事后得请你喝酒。没说是成是败,亏了。”楚涛模仿着无赖的语气调侃他,学着他斜靠着柴草垛,枕着双臂,翘起二郎腿。
谢君和突然搁开了酒坛,盯着他,嗫嚅着嘴唇,又终不置一字。气氛似乎又回到那日楚府的厅堂。
楚涛淡淡笑了笑:“怎么,美酒也难以下咽了?”
“我把事情弄成这样,这酒——我喝不下。”
楚涛放声大笑:“天下也有你谢君和喝不下的酒?”
谢君和长叹一声:“别玩儿了。算我求你……”
“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酒?”
“听说过几种说法,一是小气,二是不解风月,三是冷面无情。我没兴趣聊天。”
楚涛不理会,兀自说着:“六岁的时候,我就能分辨什么是好酒了。君和,要和我比酒量,十多年前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不过现在,我闻着酒味就想吐。那次去烽火岭,我值夜。冷得钻心,父亲递给我一壶烧酒。我喝了一口,辣得呛人,于是我去溪边洗了个脸。父亲就在我身后不到百步的地方。除了水声,我什么都没听见。等我回头——”
楚涛的话停在那里,他缓缓闭上眼睛。月光渐渐暗淡,把他的脸埋在一片凄怆的阴霾中。
“连你都听不见杀手的动静?”
“水声,君和,他趁着水声而来——我疏忽了……”
君和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从没想过不通情理的禁酒令也会带着人情味。想必楚涛是不允许刀尖上舔血的生活里再发生类似的疏失,使他失去任何一个部下,才如此严苛。只有他是个例外,奇怪,怎么偏就如此放心他呢。
谢君和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好像被巨石硌得慌。楚涛这一次致命的疏失,只是因为太放心他谢君和的承诺了——一个足够让对手耻笑为愚蠢的疏失——谁会相信一个酒疯子真心戒酒?一个生平最恨酒的遇到一个嗜酒如命的,竟就信了,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对不起。”谢君和觉得自己已经端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来说这一句话。却就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激不起半点响。
是,说一句对不起,全然无用。雪海还未知生死……
七十一 折辱堪忍(下)()
“十天了,雪海有消息么?”
楚涛摇头而已:“三天前,有人看到木叶只身一人去了码头,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再无消息。但谁也没看见雪海。”
“不会吧?那么多天了……那你还坐在这儿陪我喝酒?”不明白为什么,一说起雪海的下落,心中就结结实实地一紧,不自觉地揪心。
楚涛狠狠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不是一心求死了吗?”
“这……”谢君和知道自己挑了句最不该说的话。楚涛大半夜地来看他喝酒的理由还用说吗?谁让他这天杀的酒疯子闯了那么大的祸,到现在一声不吭?他感觉得到楚涛正极力压制怒气。被最信任的人卖了,还得容忍着那个人撒泼,谢君和知道,如果对面站的不是楚涛,他早已死无全尸了。“我不白喝别人的酒,说吧,怎么做?”
“不想干的,散伙。”谢君和以为楚涛又在开玩笑,但当瞥见楚涛严肃的神情,先前身上所有的无赖相立时立刻都收敛无踪了。大事,楚涛不会乱开玩笑——这回是动真格的。
他听懂了:楚涛只是忍着心底的火不发作罢了。月下,琼浆流过粗瓷大碗,闪着跳动的清辉。如琥珀。
“十年前的事,我不敢让你知道。”谢君和借着酒劲,吐出长长一声叹息,“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是秦家的杀手,秦爷救过我一条命。”他把“命”这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已恨透了这样的命运。“不过,后来我同他翻脸了,为了一个女人——我不明白木叶怎么会知道靠那个女人就足以引开我……”
“料也是如此。”楚涛并不意外。
这真是让谢君和意外了:“啥?”
“秦石的信,半真半假——你别以为我真傻,看不出半点端倪。”
“你就不怕我哪天反手一剑杀了你?”
“也许以前担心过吧。”楚涛依然笑着,“敢在大街上挑衅我的乞丐模样的剑客,怎么都不会是盏省油的灯。不过君和,十年的交情了……即便你是个北岸的杀手,即便你本来真打算取我性命,又如何呢?”
谢君和着实怔了怔。几乎忘记了楚涛的手心攥着整个南岸江湖,是因为平日里嚣张惯了,便从没想过楚涛其实早把一切看透彻了。
“汪叔这些天一直在我耳边唠叨,劝我别感情用事。我给了自己十天的期限作出决断,也给了那些恨你的人十天去消解他们的仇恨,对你来说,这十天也恰好用来冷静,醒醒酒。——我知道齐家人又在外说我优柔寡断。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决断的不是你的生死——君和,我若真不信你,那天事情发生后,凝香阁外,我就会亲自手起刀落毙了你。”
谢君和深深埋着头,忽的举过酒坛,仰头狠狠往自己嘴里泼了一大口。清冽的酒顺着他杂乱的须髯滴下,流了一地,仿佛泪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酒疯子十年,对你有啥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我不想知道酒疯子的故事。你不愿说,我也没兴趣逼你开口。不过,我只是不愿见你一直醉下去罢了——什么酒,竟让你一醉十年!”楚涛不多见地叹息了一声。
谢君和倒真不曾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人为他感到可惜。把自己的过去整成乱麻似的,成天抱着个酒坛子不管不顾四周,想得罪谁就得罪谁,自以为这个世界人人都欠了他的。这样的人,也会被怜悯?!眉间闪过习惯性的痞笑:“喂,刚才你说散伙,真的假的?”
楚涛肃然道:“揍也挨了,话也劝了,气也消了,酒也喝了。天亮之前,你自己选。”
“怎么选?”
楚涛没有作答,只默默冷笑一声:“选错了就散伙,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你说,我做!”
摇头,起身。楚涛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木灰,径直往门边去:“别再走错路了,君和。”
楚涛出去了,柴房的门却开着,似一张黑洞洞的血盆大口朝他炫耀着獠牙。楚涛要他选,却偏不告诉他如何去选。什么意思?这话说一半的臭毛病!谢君和暗暗嘀咕了一声,兀自又往嘴里灌上一大口酒。
酒意中,楚涛懒得听他说的那段往事又浮现了起来:楚楚可怜的素素,盛气凌人的秦爷,还有曾经紧紧握着他的双手将女儿托付的老琴师……
当年他只道秦家是招武师,自己的拳脚尚且硬朗,有几分力气,只想着挣点钱养活自己,不必再与那些乞丐一起抢食吃,不必再被人揍得半死,让素素同情。他曾经对秦啸感恩戴德:是在秦家吃上了生平第一顿饱饭,有肉,有酒。是秦家人教他怎么用自己的拳脚,怎么用刀剑,让他不必再受那些无赖们的欺负。是秦家给了他一套像样的衣服行头,至少,不必再忍受大冬天锥心刺骨的寒冷。可谁知道秦啸养着他只为了要他去杀人呢?
他杀过的都是什么人,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从某个曾经孔武有力的将军手中接过这柄残剑时,从他被洞穿的胸口里流淌出的温热溅湿了自己的脸。那双垂死边缘的眼睛里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忧伤。“是柄好剑……别……辱没了它……”这是那将军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话。他不明白,却也从未曾多想——剑,不就是屠宰的工具?
而他早已厌倦了这样的屠宰。挣够了钱,素素就不必卖唱了。有一日挣够了钱,谁也不敢再小瞧他。可到哪一天才是挣够了钱的时候?他从没有想过秦啸让不让他离开的问题,自以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直到突然醒悟过来的那一刻,只望见,高耸的山崖之上,青衣的女子身影如一朵凋残的花瓣,缓缓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