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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家父才开始考虑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执录自有使命,不是说不能做官,只是——一旦考中进士,进退往往由不得自己,倘若皇命派你去了某地为官,哪怕偏远,也不得不去。但身为两试魁首,倘若放弃殿试不去,更要引人议论。我与家父商量之下,他说,既然金牌之墙荒芜,江湖南移,将来他将执录之位传给我之后,我迟早也是要去南方的——倒也不如趁此机会,先多去江南走动走动,真到了殿试的时候,找个借口,退出了便是。
“我便独自到京城入了太学。偏巧不巧,绍兴二十七年——家母的确是在殿试前夕病逝了。我得到消息赶回家里,不曾见上母亲大人最后一面,当时心中沮丧难言,一点都不假。此后,我也未曾打算再去应考,哪知道京城有几个太学同年,数年间竟也不曾将我忘了,多次来信问起。我本不想理会,可阿客提醒我,现在他们还只是来信,新息所谓‘祖屋’只要留人收信传信即可,可若他们哪天真的找到了新息去,再要障眼就不免麻烦些了。我只得给那些人回了信过去,应承再考。
“这些年黑竹会中若遇要事,执录总还有些地位在,不过就在去年,家父隐隐约约觉得有了些不对,就派三弟阿矞去京城,隐藏身份加入了黑竹会打听情况,确证了弓长大哥投靠朱雀之事。其后我们才开始真正考虑执录要前往临安。家父说,既然我在京城其实已经有了名气,那倒不如加以利用,有了公开的身份,许多事情都会便利。”
“所以你这一次重新报考了殿试,令得自己有理由再次来到临安——但是只参加初试,却又一次寻了借口不参加今年的复试,只在殿外作答,既引了人注目,赚了名声,又能防得被圣命派去别处——是这样么?”
“不错,这计划原本——该是很完美的。”宋然却反而垂了头。
“现在不完美么?”
“于我,也许算完美吧……”宋然轻叹了一声,停歇良久,方开口再道:“直到这次接阿客回来的路上,他才告诉我,无论是起初两试夺魁故意用我的名字,还是后来劝我给京中朋友回信,都是因为——他私心里一直希望我能去朝中为官。只有这样,黑竹执录的位置才能轮到他。这么多年——十年,甚至更久,我竟始终没有发现阿客心里怀着这么隐默的执念。本来他天赋远胜于我,他若真要与我争夺,其实轻而易举——可最后他做的一切还是成就了我。我知道,他一直是不想叫我为难——若非他现在失了明,执录之位于他已再无可能,他也不会对我说出来。我想象不得,那一时,他心里有多难过。”
夏琰默默不语。那个在他看来冲动、自私,甚至竟会不自量力到前去刺杀朱雀的宋客,在宋然的口中却是另一个模样,以至于他哑然失语,无从评论,也无从安慰。
宋然继续道:“其实,就算没有阿客这番话,我也知道我们宋家早已付出太多代价了。也就是在我于家中终于等来‘绍兴六士’称号的那天,我也同时听闻了……听闻了阿矞的死讯。”
他神色越发黯然。“回想起来,我来参加殿试的前后,阿矞也一直在临安;而他——即使不知道我何时来的,在殿试之后,也应该听到了我的名字。但我们从未试图联络过,因为我们都怕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我们在这个临安城里,是一面都没有见。直到殿试后我回了家里,黑竹‘双玉之征’后,阿矞也回过一趟陈州——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阿客说他是死在幻生界的蛊毒之下——此说我相信。以他一贯飞剑惊鸿的身手,如果对方不是用毒,怎么可能伤得了他性命?所以——这一次,千杉说要应‘金牌令’前去集合,前去对付关非故,家父、阿客和我,都没有反对。”
“三公子的事……的确至为不幸。”夏琰道,“然兄不必多想,凤鸣这一次计划周详,势在必得,定能为阿矞报仇。”
宋然点点头。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宋然忽道:“我也能问君黎公子一事吧?”
“什么事?”
“近日江湖风传公子身世,说你其实是夏家庄昔年送去修道的长子,不知——这个说法究竟是真是假?”
“然兄觉得是真是假?”
“依我想来,君黎公子若真是夏家长子,当此夏家庄飘摇无定之际,当然要回到庄内,担起庄主之责——但你却没有;可是,公子也易姓为夏,又放言护定了夏家庄。如此看来,公子多多少少,总是与夏家有些渊源了。”
夏琰笑:“江湖传闻,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似然兄这般解读,就很足够了。”
宋然摇头笑道:“我倒是不为打听公子的私事,只是想着——若公子当真是传闻中的夏家长子,那么公子与我一样,也有两个弟弟,我们倒是有些相似之处——听我说起那些事情来,想必也能有几分同心同理之感。”
我是有两个弟弟。夏琰心中道。比你幸运的是,他们现在都还好好的;而比你不幸的是,我甚至不曾与他们如兄弟般相处过。
“便是不为此,我也早觉与然兄相见恨晚了。”他却转语言它,“只可惜,然兄的身份见不得光,到了城里只怕便要分道扬镳,不能坐下来再饮一杯。”
“对面坐饮,上午早已饮过了。”宋然摆了摆手中折扇笑道,“我们不妨此间先将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将来见面——就要看君黎公子肯不肯屈尊,多到太学里走一走了。”
三八五 东水江下()
宋然随即解释道:“内城学府,闲人不多。而且在内城见面有个好处——内城中人大多只会记得君黎公子在朱雀府的身份,不会往黑竹会这一层上想。”
“但我从不去太学——就如内城上舍生也绝不会去侍卫司。”
“在太学生眼里,君黎公子可是清谈聚会上的客人,而且与我是同席邻座,结识交好也没什么出奇,偶尔到太学府探望一下在下,旁听一两个时辰的文课,甚或与太学生一起交些作业文章,都无不可。只不过此事若叫太子府那位田大人知道了,不免又要嘲笑公子一番而已。”
“嘲笑倒是好事——似我这般不通诗学,经今日一事,正应听些文课,补习补习。若不是朱雀那里必交代不过去,只怕我还该报考个太学生。”夏琰带了几分戏谑。
宋然大笑起来。“以君黎公子在内城的身份,入学也好,旁听也好,都没人拦着你。不过……太过频繁也是不必,我既然人在临安,自有收集黑竹消息的手段,若非要事,不必特意寻我见面。倘有疑问,我会来寻你。”
“你又如何来寻我?”
“总有办法的。”宋然笑道,“似今日这般素不相识的,到底也还是见着了不是么?”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内城情状,夏琰便又具说了此次洞庭之行的来龙去脉,随即问起了往年记录存留中的一些细节。原来宋家家藏浩渺,独有书库数间,黑竹会的任务记录书册每两年封入书箱一次,也不过占了其中半间而已。除了记录与藏书,执录世家还惯常为黑竹会打探武林中诸般消息,将重要的摘录下来,以作参考,只是近二三十年间,山河动荡,这类轶事本子中多记的是江北金境的一些动向,江湖中事反而少了。
宋然半是陈说,半似自语:“我在太学,阅书便利,家中藏书当然不必搬来;武林轶事和黑竹的一般记载也大可不必——就算有我不记得的事,阿客一定记得。只有黑竹会的记录任务的册子与执录密不可分,须得全数搬来临安。我这一次赶得急,只将手上有钥匙的几个匣子带来了,大约是近十七八年的记录。更早的,我交代了回头阿客来时一并运来。”
夏琰听得蹊跷,“有钥匙的匣子?然兄的意思是——十七八年前的,没有钥匙?”
“这个……”宋然解释道,“君黎公子应当知道,黑竹会记录任务的册子,一旦装入书库的书箱之中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