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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再拜道,“恩公救命之恩,刘某无以为报。我知恩公并非挟恩以报之人,但若不表示一番我心难安!肆艺楼风雅之地,刘某不敢以黄白之物污恩公的眼,这箱中乃是刘某多年珍藏的古籍,愿以这些古籍以及这处宅子奉与恩公,还望恩公不要推辞!”
书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方才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态度又极为诚恳,竟让柳七不知如何推辞,他本是开朗豁达的江湖人,做不出扭捏之态。干脆接了过来,笑道,“你都这样了,我不收下反倒是我的不是了。救你不过举手之劳,我看你也不像什么豪富之家,如此大礼谢我,你确定?不后悔?”
书生见柳七如此淡然反倒有些惊讶,片刻后便释然一笑道,“恩公说笑了,在下虽是一介书生,却也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之理,哪有后悔之说!之前已经与恩公通过姓名,在下刘祺,添为神都令。大恩不言谢,今后恩公但有吩咐,刘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九州武风浓厚,尽管百家争鸣,但侠义之道根植人心,是以刘祺这样的书生也说出江湖话来。柳七略有诧异,却不惊愕,仍旧淡然道,“竟然是神都县尊?你这县尊居然落魄到醉倒街边受冻,看来混得不咋样嘛。”
此话一出,刘祺神色黯然,好似被柳七说中,只拱手道,“让恩公见笑了。”
柳七见他态度,皱眉道,“如此这宅子你且拿去换些银钱救急,这书我就收下了。人世浮沉,一时的兴衰起落算不得什么,你乃是神都县尊,纵然落魄还有这些古籍宅院,比起那些一无所有之人不知好了多少。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只要一口气不输,总有再起之日!”
刘祺没想到柳七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恭恭敬敬对着柳七再拜道,“恩公金玉良言,刘某谨记于心。刘某此番离京赴任,这宅子左右不过身外之物,正好赠与恩公。”
柳七道,“离京赴任?莫不是左迁了?”
刘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摆手道,“一言难尽。刘某此来也是与恩公拜别的,刘某一身孑然,本以为这神都之中再无眷恋,没想到得遇恩公,或许是天命使然,让刘某得知这世道并未凉薄如此。对了,还未请教恩公姓名。”
柳七道,“我一跑堂的,不值得你记挂,你呼我为柳七即可。”
刘祺心道自己也算阅人无数,一个跑堂的哪有如此的气度,不过既然柳七不愿说,他也不好强求。再拜道,“在下此去望京洛洲为官,恩公若是有暇路过,一定要知会在下,让在下尽些心意。”
柳七笑道,“既如此,就这么说定了,我最喜欢吃大户了,到时候你莫嫌我吃得多便是。”
缘分有时比想象的更加奇妙,就在这一刻,柳七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书生是一个值得交往的,而刘祺也感到柳七究竟是不是跑堂这个问题是如此得不重要,相识,相交,原本就是一件简单而自然的事。可惜,为官七载,有些事到此时才想明白,有的人到此时才看明白,而更多的事和人,既想不明白也看不明白。
两人站在门边叙话,突然一个诧异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仲甫?是你!”
【破阵子】30、浑水()
“习工!”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墨衫青年立在厅中,望着这边满脸欣喜。青年头脸方正,眉目清晰,显得有些木讷,眼中却是精光四溢,分外的精神。刘祺显然看得青年,不由得高叫一声。
柳七自然认得青年,此人姓季,名敬堂,字习工,和鼎鼎大名的瀚海天鹰季泽川乃是同宗。当然,若是徒受祖辈余荫之徒,肆艺楼也不会让他进门。此人名声虽在江湖不显,在神都中却有不小的名气。
泰安季家在季泽川的支持下在江湖中也有名气,只是武道天赋由不得人心,就算有一个尊者老祖垫家底,毕竟底蕴不厚,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声名。
倒是出了几个文道之才,尤以季敬堂声名最盛,以七大书院之一的九江书院第三的身份被推荐入科举,一举夺得明法科第一,被授予国子监博士一职。
此子天资聪颖,为人圆滑,在国子监中与大皇子相交甚密,成为其心腹。自大皇子成为监国之后,平步青云,一路升任到少府寺丞,乃为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员。
相比而言,刘祺就混得惨点,他与季敬堂乃是同年科举,自然有些交情,他又是当年明经科魁首,同在国子监中做过明经的博士。只是后来季敬堂一路高升,他虽然是前途无量的神都县尊,毕竟还是矮了一头,事务忙起来,两人便淡了。此番相遇,要不是季敬堂主动招呼,刘祺未必有心相认。
若是之前刘祺或许还有些心结,但此时豁然开朗便不在意那些了,离别之前乍见老友还是有些欣喜的,当下便拱手相迎,将季敬堂邀了过来。柳七见状摆手道,“既如此,你们聊,我就不掺乎了!”
刘祺再拜拱手道,“那刘祺就此拜别,日后若是有暇,还请恩公到望京一叙。”柳七摆摆手,转身进了大厅。
季敬堂诧异地看着柳七的背影,冲刘祺笑道,“仲甫兄好雅致,怎得也有心到这陌柳街来?”
刘祺此时心中郁结尽开,展颜笑道,“怎得?只许你季习工行雅歌,就不许我刘仲甫弄妙月?”
“哈哈哈!”季敬堂大笑道,“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这刘仲甫也有开窍的时候!当浮一大白,走!百味楼,敬堂与仲甫兄贺!”
“好好好!”刘祺也爽朗一笑,“浮云尽消现白日,人间何处不青天?既然习工相邀,祺何敢推辞!走!”
两人笑着携手而去。这边厢女孩儿从楼上下来,正碰见柳七提着古色古香的箱子进来,快几步凑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在柳七满是惊诧和怀疑的眼神中重重地点点头道,“真的是小姐说得,我还骗你不成!”
柳七晃着脑袋道,“也不是不可能。”
女孩子柔声道,“左右不过三日路程,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去吧。”
柳七无奈道,“我也没说不去啊,我总得先把东西当下吧。”
女孩子一把抢过箱子,没料到那箱子颇沉,纵然她也有武功在身,依旧被拉了个踉跄,惊道,“什么东西?这么沉?”
柳七道,“说是些古书,这书本向来不起眼,却是沉得慌。”
女孩子摆手道,“行了,快去吧,这东西我放你房里。”
柳七被她一把推出门来,只见街上人流如川,那两人早没了影儿。他之前听了一耳朵,知道两人去了百味楼,他在此处待了好几个月,与这街面上的三教九流都混个脸熟。
那百味楼就在对过街角,柳七如何不熟,三两步迈步过去,从门边溜了进去,三两句便打听到两人的位置。正在三楼大厅靠窗处对坐而饮,柳七心道此番也不知是真是假,与其与二人周旋,不如暗地跟踪来得自在。
想到此处,他寻到偏僻处将身一纵上得房来,潜到二人畅谈处上方的檐瓦上藏身,他身着灰衣,又使了些缩骨的功夫,只有小小的一团藏在斗拱的角落里,须得从上方细看,才能发现他。
他伏在房上支着耳朵,听二人酒至酣处,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这二人俱是人杰,又在官场浸淫许久,许多话从他二人口中出来未必只是意气之言,谈经论道,讲史说策,无不是信手拈来,引经据典,又有无数案例实事佐证,听得柳七在房上好似小鸡啄米般不住地点头,对二人生出许多敬意来。
酒过三巡,二人皆有些醉了,季敬堂晃着脑袋道,“仲甫兄,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兄之才,过弟十倍有余,区区神都县令,如何能展胸中抱负?于礼,大皇子乃是陛下嫡长子,理当承大位;于义大皇子胸怀天下,心系苍生,有一代明主之风。自监国以来,屡有建树,也是有目共睹,仲甫可不投其麾下,一展所学,也不枉当初所立之志。”
刘祺酒酣耳热,面色微醺,红着眼紧盯着他道,“习工,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不是姬子都的说客。正所谓彼之蜜糖,我之毒药。我知你与姬子都如鱼得水,姬子都也确实有仁主之风,但若以力相投,乘那从龙之势,取那从龙之功,却不是我刘仲甫的道!”
“哈哈哈!”季敬堂晃着脑袋道,“仲甫啊,仲甫,你让我说什么好!你既说我不是殿下的说客,我便不是说客。说实话,大殿下也罢,三殿下也罢,都是英主之才。当今之世,波云诡谲,正所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