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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姬只觉传闻必然夸张,就像梁氏,不也被传得和本人大不相同吗?
她懒得理这些不相干的事,命人从学宫搬来好几箱齐策,在霁月台里静心研学。
三卷之后,妍姬叹息,这世道还是太乱了些,齐宫之中实在太复杂,然后挪了挪身子,靠在了最近的冰鉴上。
刚立秋,白日里天仍是热,空气中带着闷闷的暑意。婢女们从地窖搬出冰块弄好了放在铜鉴里,摆进屋中,降温消暑。
宋阳嘴里不知咒骂着什么,急躁地从屋外进来,一向板着略显苍白的脸变得通红,显然是热着了。
“不过十日,公子求学之意就散了吗?”
妍姬闻声打了个哆嗦,立马直身行礼,暗自疑心宋阳怎么来了。倒不是因为他不说一声自来,这等事以往常有,只是前两日晋侯寻宋阳议事,妍姬以为他应该没这个时间才对。礼毕,眼角余光看到还睡着的姬云飞,随手拾起两卷竹简便飞扔过去。
宋阳自行挑着离冰鉴近的地方坐下,拿起一块冰丢进嘴里,感受到凉意后,颇有意味道:“老夫不在,两位公子倒是安逸。”
姬云飞被打中,神色还未清明,听到宋阳之言,又闻他噗擦噗擦嚼冰的声音,心中一紧,瞬息回过神来,行过礼辩解道:“先生,我们一直在研学,实在累了才喘口气,真的,刚刚才歇下的。”
宋阳听学宫那边说,霁月台近日要了不少书策,屋内又摆了那么一地,也不过分计较。他拿起云飞面前几案上的竹简,扫了两眼,道:“鲁国啊,小公子觉得孔子如何呢?”
姬云飞之前一直困在楚策第三卷,妍姬让他先换了几册看,后来换到鲁国卷宗时,颇感兴趣,学起来速度也不错。
前几日看到鲁策里关于孔丘的卷宗还问道,孔丘特意带着南宫敬叔去洛邑向老子问礼,向苌弘问乐,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去见见他们。
老子那时已是名扬天下,不过他更感兴趣的却是上大夫苌弘。苌弘博学多爱,知天文地理,精星象音律,是姬云飞最想成为的那类人。而问卷中记载的他和孔丘关于武乐、韶乐的探讨更是让他心生仰慕之情。
“武乐为周武王之乐名,韶乐为虞舜之乐名,若以二者之功业论,舜是继尧之后治理天下,武王伐纣以救万民,皆功昭日月,无分轩轾。然则就乐论乐,韶乐之声容宏盛,字义尽美;武乐之声容虽美,曲调节器却隐含晦涩,稍逊于韶乐。故尔武乐尽美而不尽善,唯韶乐可称尽善尽美矣!”
“说得多好啊,以前先生问过这个问题,自己心中有感却不知该如何说,如今看苌弘之言,字字珠玑,道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要是能见到这样的人就真的太好了。”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他学习的速度倒又慢了下来,早间又睡过去了,于是几案上放着的还是关于孔丘那一册。
姬云飞没想到宋阳会突然问自己,一时背心发凉脑袋发热不知说什么,只能傻傻憋出一句:“孔子升了小司空,他日仕途不可限量。”
宋阳显然不太满意,嚼冰声音更大了,问:“那阳虎又如何?”
姬云飞揪着自己的发髻,思绪翻滚,虽仍紧张,可答话依旧好了些:“阳虎无权无势,平地而起,以家臣身份暂管季孙氏,成为鲁国第一权臣。不借家族之力达到如此地步,可见此人兼有雄心、手腕、魄力。他又提拔大批寒门子弟包括孔子辅佐自己,维持着鲁国的内政,足以看出他的治理之道。”
看着面前小儿的紧张样,宋阳感觉更热了,擦擦额头的汗,嚼了冰,又递给云飞一块让他冷静些,然后转头看向妍姬:“公子妍觉得呢?”
妍姬感念那鲁国孔子虽是阳虎提拔的,但两人多有过节且政见并不合。阳虎虽然握着鲁国大权,却仍受制于三桓。试探道:“孔子贤能,奈何君主无能,家臣掌权,国家内乱,以孔子的性格怕是在鲁国待不长久。”
见宋阳不反驳,她觉得自己想得应该没大错,接着说:“阳虎以季家家臣身份执政鲁国,是当之无愧的治国奇才。可如今把精力都放在防三桓反扑上面,国不齐心难以强大。阳虎毕竟没有家族之力,三桓根基深厚,若不能迅速将他们连根拔起,只怕阳虎会吃亏。”
“说得好。”宋阳拍手,脸上眼角皱纹叠在一起,有了些许笑意道:“看来的确认真思量过。”
他看着妍姬,又望见一旁略有疑惑的姬云飞。虽然不是顷夫人所托,可毕竟现在也是自己的学生,转身点拨道:“小公子,这识人辨事不能分开,一个人得和他周边的人、事甚至史联系在一起来看。孔子之能有目共睹,可他为何如今才升上小司空?他是否满意?这个位子又能否坐安稳?阳虎之才毋庸置疑,但一人之力能否改天篡命,动摇世家根本?他的阴谋诡辩在国家对抗中又能否有用?这些都在思量范围中。”
“两位公子均具天资,若将心专于此道,他日必能通明。用不了多久兴许能和二公子比肩呢。”
宋阳这时还不忘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只是这两人一个还小,一个无意,都没指望自己能到姬林那境界。
第三十一章 齐国论()
考量完了姬云飞的成果,宋阳自然要查验妍姬学得如何了,毕竟这才是顷夫人托付给他的正儿八经的学生。既研齐学,又刚从齐国回来,宋阳索性以实际问题来考究她的深浅。
“先生的意思,那个纠缠叔喜的男子,是东郭书?”
妍姬有些傻眼。不止是她,立身一旁的叔喜听见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在仲喜反应快,没让她在主子面前失态。
片刻前,宋阳询问妍姬在临淄见了哪些人物,这等问题无非是看她在人群中能不能认出齐国那些卿族大臣。
妍姬报上了晏子、世子驹、公子离、公子寿的名字,连只远远见过一眼的上卿国夏和大夫艾孔也说了,可宋阳仍说还有。实在想不出来,最后宋阳竟告诉她,那日在木兰苑外纠缠叔喜的男子,居然是东郭偃后人、齐国大夫东郭书。
齐庄公在时,棠邑大夫棠公卒,其妻棠姜——东郭偃姐姐——改嫁崔杼,后与庄公私通,致崔杼弑君。不久崔氏之朝,崔氏杀东郭偃,棠姜自杀,崔杼亦自杀,崔氏覆灭。左相庆封为显自己贤德大度,扶东郭偃之子东郭俊为大夫,东郭俊早死,幼子东郭书继承其位。
如今东郭书正是及冠之年,面容姣好,有女子之风;为人轻浮,虽未娶妻,却和齐国多为贵女有所纠缠。
那日木兰苑,妍姬刚见了婍姒和齐国两位公子,又想着叔喜气质好,自带异香,有男子倾慕并不奇怪,就没多想。谁知竟漏过一个齐国大夫。
妍姬没想到自己齐学竟这般薄弱,不熟梁氏等闺阁女子还情有可原,可不懂齐侯、不识大臣,真有些对不起宋阳的栽培。惭愧之余也更佩服宋阳,相隔千里,单凭临淄城内不多的探子,便把这些事弄得如此清楚。
妍姬突然想起,在齐残余的疑惑中,还剩一个!
“那晚的刺客,老夫也不知为何人。”
果然,那刺客只出现了一次,而且救走他的人武艺极高,线索只有那把剑,宋阳也推断不出是谁。
从临淄实际经历再回到正常齐学,宋阳拿起了妍姬面前的竹简。
这卷她今日刚开始看,便从身后那堆中选出了四卷,置于宋阳身前。
四卷书册都是从侧写齐国几位公子那一套中选出的,妍姬打开前两卷,一卷写的是二公子吕骜,另一卷是世子驹。
因为搬出学宫的书册都是复版,她作为晋国公子,在上面做了不少标记。
“幼时听师旷先生提起齐国号钟,这里看到便留心了些。齐侯前些年把号钟赏给了二公子吕骜,本不在意,可仔细翻看,吕驹、吕骜两兄弟,小时关系极好,后来在各自母亲的影响下视对方为劲敌,现在二人各有功绩,都有可能成为下任齐侯。这情形恰像当年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两兄弟,最防备的兄弟、最亲密的仇敌。只是不知道他俩中谁是公子小白,谁又是公子纠了。”
顿了顿,剩下两卷最后只有吕黔那卷被打开。
她以前就知吕黔是少年英才,如今看了齐策中那些极少人知的事,才晓得往日还是小看他了。
“先生以为,下任齐侯。。。。。。”
霁月台大门紧闭,铜鉴里的冰都化了,却无人添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