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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叶大师的一名弟子则代替知客僧,将百里枫和莲心琼枝引到一叶讲经的禅房前。莲心和琼枝照例被留在禅房外间,百里枫则进了里间。
佛门子弟不讲享受,禅房里少有地龙火盆。所以即便是一叶这样的禅房里也不很温暖,仍透着些凉气。
一叶大师跌坐在黄色蒲团上,面容祥和平静。眉毛与胡子都是白色,显得十分苍老。直到听到百里枫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他的双眼没有老人的浑浊,而是透着深沉睿智。双手合掌,念了声佛。
“施主今日想听什么经?”
百里枫径直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听说今日要有大雪,所以我不想听大师你讲经了。经中所言之事,高于我的理解太多。纵使听你讲了多年经书,我这等迂腐世俗之人也没能参透什么。”
“施主想要听什么?”
“我有些小问题,因为得不到答案,便常常困扰着我。都说以小见大,以大师的本事,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百里枫的态度虽不说散漫,但却也绝对称不上恭敬有加。但一叶对此也没有反应。
“那施主来此想询问什么?”
百里枫随手推开身旁的窗户,院中寂寥的景象便映入眼帘。院中草木已被风霜摧成冷绿色,孤寂而又坚韧地立在地上。天际已经隐隐变暗,有着风雪欲来前的压抑。
一阵冷风便随即卷入禅房。风把窗台边的经书翻得哗哗作响,亦把百里枫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墨玉般的眸子被银白发丝遮住,若隐若现。此刻恍如乘风而来的雪妖。
“我想问,天降暴雪,草木当如何?”
“何草?何木?”
百里枫薄唇轻启,声音顺着风吹到一叶耳边:
“海棠如何?”
一叶双掌合十:
“风雪侵之,当摧且折。”
百里枫眸光一冷:“为何?”
“海棠质娇,风姿绰约,本应爱之、怜之,何苦遍尝辛酸?”
低沉的女声缥缈如风:“若能一生平顺,谁愿意在风雪中苦苦挣扎?”
“那么,若是以金屋贮之,”一叶抬起眸子,直视百里枫,仿佛可一直接看透她的心底:“却囿于方寸之间,折枝剪叶、夺花食果、与人掌上把玩……海棠可愿意?”
“当然不愿。”
一叶念了一声佛。
“若是红枫,当如何?”
“红叶别枝,顺时而已。”
“我偏要留住这红叶似火。”
一叶没有回答,只是捻着手中的佛珠。半晌才道:
“顺天易,逆天难。不可为,不可不为。”
百里枫与一叶打了一阵机锋,最终只得了这最后一句。她低头思量,手也覆在腕上的佛珠。一叶没有打扰她的思考,只是开始慢慢诵起了佛经。他苍老的声音透着奇异的力量,足以安抚住一颗不安的心。
可惜却无法熨烫平她心内的褶皱。
“你当真以为,顺随天意,便能保留残躯吗?”百里枫从蒲团上起身,冷声道:“若真顺天而为,谁又能活到今日?”
“世间万物有序。子从父、臣从君、人从地、地从天。既然身在三界五行中,便要顺从天意。今世之果,必有前世之因,正是因为前世行恶,今世才会尝恶果。生死皆有天数,施主何妨顺从天意,放下执念,来修未来?”
“修来世?”
百里枫眼含冰霜,冷笑一声:“我不修来世。我只信,今生事,今生了;今世怨,今世报。有何仇怨恩德,就在这一世统统应验罢了。让我亲眼看着仇怨了结,何必留到以后?免得我日后死不瞑目,带着这仇怨入地狱,连孟婆汤都不肯喝下,然后化成厉鬼向人索命!”
第六章 吐血()
百里枫孤身立在那里,竟罕见地满身肃杀之气。心中的恨意不断翻涌,如同浓重的黑色烟雾,几乎都要将她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吞没。
这恨意太深太重,谁也无法劝诫她放下这痛苦。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觉得对方遥不可及。
恍惚间,一叶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旧主涂天怀。同样的傲然自是,孤行己意。
还有那似曾相识的、隐没于血脉中的嗜血疯狂。
这么一想,他就明白自己无法彻底劝她回头,只能长叹一声:“那么,施主想怎样?”
“风雪逼人,只能火焚百里,将这摧人性命的东西烧个干干净净,还世间一个清明!”
一叶闻言,眼中竟露出些许怀念和哀意。他从刚才这番话听出来她意已决,恐怕不会再改变了。
即使外表看着她冷静温婉,但内里却是包裹着熊熊烈火。复仇之火不会随着时间而覆灭,只会愈演愈烈。一旦放纵,这火定会燃起滔天之势,焚山煮海、摧枯拉朽地摧毁想阻碍她的一切!
火与血将流淌百里,艳若秋枫,只剩肃杀——百、里、枫。
卿本弱质佳人,何苦刀剑加身?
思及此处,一叶终于正视对面的百里枫:素衣白发,神情冷漠如冰,可眼中酝酿的却是蚀骨的火焰。这才是这世上真正的复仇厉鬼。
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将复仇地钢刀架在仇人的颈上。
十余年前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家境优渥、亲人俱在、前途光明。拥有这些美好事物的涂婉瑜生活充满意义,骄傲而美丽,聪敏而不失正义。
而如今呢?
一叶已经无法把她和昔年那个骄傲美丽的涂家小姐再联系在一起了。
只看了一眼,一叶便觉得心如刀绞。当年娇美的小女孩已经被残酷的经历打磨的面目全非。而她本人明知道这种变化,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这样下去,早已没有了选择的权力。他不再说话,手中的佛珠却捻的飞快。
百里枫目含讽刺,冷笑一声:“你在犹豫。”
一叶眼帘微垂:“贫僧没有。”
“苦贞,你想要阻拦我。”
“……没有。”
“昔年涂家苦字辈死士中,以‘元亨利贞’四人为首。当年事发之时,你府中才逃得一劫,没有看到他们的死状,所以你便忘了他们吗?且不说他人,便是你们四人之中,苦亨、苦利在阖府被围时,因力竭而被乱箭射死;苦元纵使武功超绝,也被断掉一臂,丹田被毁,经脉俱摧。在带我逃至厄难谷时又被毒瘴侵入肺腑,而今也不过是苦熬时日。”
百里枫微微停顿,吸了一口凉气,忍住泪意,怒目喝道:“苦贞,你睁开眼看一与你同生入死的兄弟落到如此地步,死者无葬身之地,生者苟延残喘;昔日的主子们也无辜横死,难有全尸。而你,而你苦贞却成了一叶、成了高僧,躲在一座破庙里念经!
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会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不问你为什么不去报仇。涂家覆灭,你可以重新生活。我不强求你抛弃现在的安宁,去与我一道踏上这条荆棘路。可是时至今日,我要替你的主子、你的兄弟们报仇,而你竟然仇人而后悔!你想要阻拦我的路!
苦贞,你想要有慈悲心,有佛心,我不管。可是,你却不能没有良心!”
百里枫的话字字如刀,刺得一叶心头鲜血淋漓。步步紧逼之下,他竟没能撑住,身子一歪,张口便吐出了一口血,顿时脸色苍白,气息委顿。
“真不愧是涂家人。”一叶心中惨笑。
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坐正了身子,面容也似瞬间苍老起来。先前满身的睿智慈悲都消减几分,好似一个普通的暮年老人。
百里枫虽痛惜他此刻失了心头血,伤了身体,可一想到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却又硬下心肠道:
“这些年来,明明都在这望云城里,可是苦元他不来见你,你也不去见他,不都是因为一个心中有怨,一个心中有愧吗?”
一叶嘴角带血,长叹一声:“既有果,必有因。待我死后,自会亲自与他们告罪。”
“死后?可谁知道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百里枫从不把希望寄托于飘渺虚无的“死后”。她只知道,像她这样的人只有活着,才会有一切可能。
她的祖父死了。就算满腹机谋,此刻也施展不出半个了。而她虽然远不及祖父,可她还活着,就能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手段,去为家人报仇。
就因为她还活着。
就因为只有她还活着。
红裘下,百里枫的手不自觉地在抖。
“我们的选择不一样。”
百里枫转过脸,微红的眸子盯着一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