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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怀远伯夫人去世后曹柏森丁忧在家,虽顶着伯府世子的名头却无一点实权。怀远伯与曹柏森商议后认为这是出仕的机会,遂令曹柏森主动请缨随卢翼赴辽东平乱。三个月后,辽东大败鞑靼七万大军,将漠北余众赶回草原。圣心大悦,曹柏森补了广宁卫经历司经历的缺,留在了辽东。
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六年。在这六年间,曹柏森自六品经历做到了正四品的广宁卫指挥佥事,也算是扶摇直上,却始终没有离开辽东。
而穆识月就留在了京城,兢兢业业的掌管曹府中馈,尽职尽责的打理府中庶物。出嫁那年,她刚满十三岁,在尚显稚嫩的年岁撑起了一个伯府,上要敬侍体弱的公爹,下要照顾年幼懵懂的小叔,个中艰辛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隆嘉十九年,怀远伯曹韦沉疴日重,药石罔进。曹柏森上陈情表求调回京,走了些门路后终于求来了通政司右参议的职位,虽说只是正五品,却是能在天子近前走动的,比起远在边关的正四品仍是不差的。
就在这喜忧参半的秋天,穆识月终于等到了曹柏森的归期,却没想到这一见面,便是死别。
老人都说人死后会在身死前后徘徊,俗称忆往生,然后才会去奈何桥。那她刚才所见正是死前所发生的事。
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她也曾是家中的女娇客,虽说自幼失恃,可这是早早便定下的亲事。进门便是当家主母,上没有婆母压制,下没有小妾通房在身边碍眼。在这怀远伯府,除了一个久病在床的怀远伯,她可谓是一人独大。若论舒心,这满京城的贵妇又有哪个及得上她。
况且自六叔出事、大伯父辞官迁回南直隶以后,穆家不再有人在朝为官,怀远伯府还能承认这门亲事着实不易。
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离开熟悉的家和亲人,孤身一人嫁入曹府,不奢望夫妻间能柔情蜜意,但那一丝你侬我侬的小女儿情怀却是少不得的雀跃着。
何曾想,陌生日子还未曾适应起来,便开始了漫长的天各一方。
仆妇欺她年幼暗地磋磨时,出门应酬无人相熟时,账簿堆积如山埋头盘算时,那一个个数着更漏的孤寂日子里,她总是会幻想如果他在身边,会不会就有所不同?
忽见陌头杨柳绿,悔教夫婿觅封侯,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在她心头浮起又被按下。六年的时间,只有她一个人,踽踽独行。
给他纳妾,准他先生下庶长子,抛下身段求自己的家人为他前程奔走,心甘情愿守护着他的家。到头来却落了一场空,这么多年的努力于她又有何用?
穆识月没敢去自己的棺木前,她不想在转世之前看见一脸灰败浑身血洞的自己。不过还是想去看看曹柏森的,那个她等了六年,却在面对死亡时藏在妻子身后的男人。
在怀远伯所居的丰泽居,穆识月见到了他。身死那日所见的青色玄纹补服已经换上了一身粗麻布齐衰丧服,看着他一身的本色麻衣和悲痛欲绝的表情,穆识月莫名的自嘲一笑,拉她做了垫背后还得演上一出夫妻情深么?
他说穆氏那个叫絮儿的丫鬟和活下来的两个亲卫已经处置了,护主不力留他们何用,眼神中的冷冽好像在说三只蝼蚁。穆识月这才知道絮儿在那场箭雨中活了下来,却死在曹柏森的手中。是了,做出那种事,他只会死死地瞒住,又怎么会留下活口。
他说已经派人给穆府报丧了,只是凤阳路远,等穆氏家人到京城至少得半个月后。伏天尸身不好久放,已经和唯一在京的穆家二伯父商定了先给穆氏下葬。
他说把昊哥儿记在穆氏名下,作为嫡子替她发丧。昊哥儿就是他的庶长子,曹柏森以前就曾提过要把昊哥儿和嘉哥儿记在穆识月名下,她想着终有一日会有自己的孩子,并没有答应。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了,只不过这如愿是拿她的命换来的。也罢,总不能死了连个抗幡摔盆的人都没有。
怀远伯在病床上什么也没有说,虽然这些年儿媳对他敬重有加,请医问药事事尽心。但他自己也是数着日子的过活,还得靠着儿子支撑门庭,即便他觉得长子这次真的失了一个男人的风骨,却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他。
倒是立在窗前的小叔曹柏炎,满含怨怼的一眼眼睃着自己的兄长。一腔的怨念无处发泄,只用脚尖一圈又一圈的捻着脚下的青砖地面,好像那地面和他有仇似的,曹柏森说一句他就在那哼一声。听着那不迭声从鼻孔里发出的哼,穆识月不觉失笑,这小子,平日里对她不苟言笑偶尔还有些叛逆的和她对着来,如今看来,倒是这满府唯一为自己惋惜的,也不算白白照应了他六年。
第3章 穆家四郎()
若问穆识月恨不恨曹柏森,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生死面前,多数人都会选择自保,她只是不耻曹柏森的所作所为。即便这六年,夫妻间聚少离多,见面的次数十根手指也数的过来,但穆识月做为他的妻子,为他守护着曹家让他能安心的在外边建功立业,从不曾有过一丝怨言,哪怕没有夫妻情分,也至少要感念一下她的付出。
退一万步来讲,他是戍边大将,她是闺阁弱女子,那些箭矢袭来的时候他是怎么做到安心的躲在一个女子身后的?
穆识月飘飘忽忽的退了出来,她不想再听下去了,不想知道那个毫无羞愧之心的男子怎么淡定从容的安排她的身后事,怎么面对她的家人,怎么承受世人的议论。
空旷的伯府里异常的安静,只有远处摆放她灵柩的院子有些微光亮。那日的雨看样子不小,已经三天了地面还没有干透,城外的血迹应该也被那场雨洗刷的一干二净了吧。过些时日,又有谁会记得在十里长亭前,一个翘首盼君归的少妇惨死在乱箭之下,而在那具倾倒的尸身下苟且着她苦候的“良人”
一日日的,她冷眼看着满府前来吊唁的人,看着二伯母和四堂姐、七堂妹在她的棺椁前哭泣,看着大堂兄恨恨的盯着曹柏森,看着飘摇的领魂幡、长长的仪仗队。
短短的一生,穆识月有两次如此风光。第一次锣鼓喧天、漫天红色,第二次鸣经声鼓,红色却换成了白色。前前后后只有六年,她却仿佛走过了悠悠岁月中最远的一段路。
穆识月还是在怀远伯府上空飘荡,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去,也没有魂散。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入她的耳畔,间杂着哭泣声、呵斥声,慌乱的有些刺耳。穆识月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她打理怀远伯府六年,年岁虽小,行事却端肃有方,这硕大的怀远伯府井井有条,何曾有过这般混乱场面。
抬首望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树端跌落。那个一身粗白布大功服的身影,就这样摇摇晃晃的走入她的眼帘,即便经年不见,穆识月也能一眼便认出了他。
胸膛好似鼓在擂,那个人是她唯一的胞兄,亦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存在。
外人徒羡,穆家大郎十七岁雁塔题名;穆家二郎拜于神医清明子;穆家六郎俊秀凌云人称小吴道子。却也唏嘘,穆家还有一个自幼人事不通,心智不全的四郎,穆家五房嫡长子穆辰琦。兄长幼时随长辈出门误食毒蘑险些丧命,穆家延请名医方才保住性命,但智力却只停留在三岁小儿阶段不再有长进。
自离了凤阳到京师,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兄长,但那个人就像刻在了心上一般永不曾忘记。幼时母亲早亡,父亲常年在外甚少归家,四进的芳歇院里,只有她和兄长两个主子。祖母及伯母、婶母们对兄妹二人虽有照拂,但毕竟不能时时守在身边,那些只有二人彼此相伴的每个日夜深入骨髓。
多少次想让兄长入京,可路途遥遥,父亲又不能离开凤阳,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能将兄长接到自己的身边。也只在父亲迎娶继母那年见过一面,这些年对兄长的感情全都倾诉在一件件凤阳没有的稀罕玩意儿和为他缝制的衣衫鞋袜里。听说父亲续娶的焦氏待兄长尚可,并不曾苛待于他,但穆识月也知道,又有哪个女人能对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继子有真心,又何况哥哥是这个样子,也就是不缺衣少食罢了。
眼前的人浓眉如远山之黛,鼻梁高挺似拔峰,泼墨般的眼眸若有水在漾,下巴上微微有些胡渣,整个一副刚毅之貌,偏唇红齿白将他冷硬的脸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