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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皇子冲死于非命,如当年残杀手足的下场。
万人围绕皇陵哭丧时,内心却暗中嬉笑。末了,凶手将他心口被刺穿的生身父亲,尘封在距离子孤熙尸骨不远处的帝陵里。
曾经最辉煌的父子俩,如今一起躺在冰冷的陵墓中。
他好似看到了父皇神游,从棺椁里飘荡出来,掐着他的脖子,恨不得把死去三年的儿子再次掐死:“阿熙!你这盗取国玺的不孝子!”
“不!”他奋力阻拦着亡魂泄愤的举动,可魂魄却渐渐窒息,“父皇我没有!我没有!都是孩儿死后旁人的诬陷!”
子孤熙在九泉下不得安宁。也就是这个时候,对他们父子俩恨之入骨,甚至弑父夺位的六弟早把属于子孤熙的皇位囊获,取而代之。
六弟双手染满父亲的血。血迹还未干透,他就迫不及待把子孤熙的尸身从地宫里拖了出来。
腐烂枯朽的身体顿时暴露在阳光中,昔日东君化身的皇子竟有一日畏惧光芒。不肖的弟弟终于鼓起勇气,在子孤熙腐朽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上挥鞭击打。
子孤熙愣然地看着自己被辱尸,那鞭子打在早已死去的尸身上,竟真让他魂魄感觉到烧灼般的疼痛。
这才是他记忆里的最终幕。
子孤熙倒在地上,恍若一座丢了魂的石像,他抬起头来:沙漠的天空神秘又奇异,就像是陷入了一个他永远都猜不透的漩涡。
现在,他非但没有死,甚至有些混乱:之前的记忆如同一场噩梦。
可他明明记得很清楚!他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知道自己是哪一天死的!
对,他记得自己是哪一天死的。
突然,子孤熙翻身而起,他惊恐地伸手将副将拽到身侧,低声问道:“现下已是几月初了?”
副将被他拽了个踉跄,险些摔在郑王的身上。
副将被醒来后疑神疑鬼的郑王殿下给搞蒙了,但他还是遵循着自己的军人素质,恭敬地回答:“回殿下,今日是天安二十年,九月十八。”
子孤熙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动了动手腕:九月十八日?
这是他记忆里的死期。
【第二章】()
这个时间宛若一根扎入心底的针,刺激得子孤熙翻身而起。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像是一支卧弓待发的羽箭——他只有两个下场,一个是正中靶心,夺回猎物。一个是错失靶心,如他上一辈子囚困棺材的下场!
虽不清楚为什么自己重回到了今天,甚至那些可怖回忆仅仅像一场噩梦。
出于本能的恐惧,子孤熙被副将搀扶而起的时候,想起了自己上一辈子死后的场景。
苍蝇落在载他尸体回乡的骆驼睫毛上,暗压压的一片,正因为嗅到了尸体腐烂气息而躁动着。
子孤熙死不瞑目,睁大眼睛体会着自己死后的惨样:他的士兵垂泪哭泣,用手驱赶着苍蝇。但永远也赶不走那些在高贵郑王身体上摩拳擦掌,正迫不及待享用腐肉的蛆虫。
他决不能让那一幕重演,无论现在是他庄周梦蝶也好,蝶梦庄周也罢!就算是梦里,这个结局也绝对不能重现!
对,管他什么是真是假呢?
就算眼前一切是假的,依他的脾性在梦中也不会做输家。
若是真的——就证明上苍也为他昔日荣光陨灭扼腕叹息!
——
卯时三刻,月泉圣城内。
月泉城今日彻夜未眠,愤怒妇女们聚集在一起的喧嚣,几乎要撞破神殿高楼的钟铃。
“霍萨兹尔殿下失去了神格,就该滚出神殿去!”为首妇女穿着寡妇独有的一身素缟,只有脖子上披挂着象征亡灵的红玛瑙,她举着火炬,对着护卫神殿的神官高声咆哮。
“现在平朝的军队距离着月泉不足十里,而我们曾经的神——信赖的大祭司却在苟且偷生,偏居于圣洁的宫殿。”
其它的妇女也跟着举起了火炬,甚至放火烧了神殿前的雕塑。
“快些向你犯下的错误赎罪,等你以死谢罪之后,或许神明还能原谅你的失职!”
“滚去平朝吧,做你的上门女婿。看到没有!霍萨兹尔大祭司,您未来妻子的哥哥正带着千军万马,等着接你回去呢!”
恶毒的话语充斥在街道上,急躁、激烈、愤懑,各种负面情绪在西域最神圣的圣城内交织,人心惶惶。仿佛昔日这座千年古城所有的圣洁纯美都在一日之内化为灰烬,剩下的只有战争打响之前的绝望和恐惧,以及罪责。
就连城内埋伏好的月泉军队,也不敢光明正大在城中部署,甚至连军队制服都不敢穿。生怕愤怒的妇女百姓们会瞬间将他们包围,先起内讧。
他们穿着寡妇服饰隐藏身份,将拇指染红确认身份,用教歌来传递信息。
军人们的锋利花纹钢刀藏在宽松的寡妇袍下,等待着最后的守城阶段——如果能一举生擒子孤熙,或许他们还有终止战争的可能性!
而妇女们口中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神殿内低眉垂目。
霍萨兹尔蒙着面纱,平日里光彩照人的双眸,此刻却连半分灵动也无。
他苦笑着听着神殿外的躁动,听着妇女们的谩骂,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
“美丽的霍萨兹尔殿下,天上的卡尔依尊神。想印以亲吻,想回馈情爱。世人是他的神官,红尘是他的新娘。”
他的歌声渐渐哽咽,到最后凝固在喉咙里。
他看向最后一个侍奉在自己身边的神官,轻声问:“你还记得这首歌吗?我刚担任祭司的时候,民众们唱起来的‘世人是我的神官,红尘是我的新娘’,可他们现在恨透了我。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信徒恨之入骨。”
神官哑然,不知道如何安慰:“殿下”
“你说我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人民推翻的大祭司吗?”
神官安慰道:“不会的,殿下。西帝陛下已经派遣了净火使苏贡来搭救您,很快就会赶来的。”
霍萨兹尔苦笑着摇头:“西帝名义上保护我,实际上他另有打算。苏贡是西帝墨涅沙的弟弟。我若死了,苏贡就会卸除神职回到大新,必然动摇西帝现在的地位。恐怕西帝最想看到的就是苏贡和我一起在战争中丧命,我能相信这样一个人吗。”
神官愣了愣才开口,话语里止不住的惋惜:“我从未想到有一天,连您也会世俗化。”
“宗教本身就是为政治和王权服务。难道我从小被当做神供养长大,就真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
霍萨兹尔看了看远方,不知道子孤熙的军队何时攻入城内:“现在你还可以从密道逃脱,不必陪我一起送死。”
“”神官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不会走的,我是沙国人,守卫月泉与祭司是我的职责。”
“可是我的子民恨我,因为我的鲁莽决定,让平朝抓到了把柄。”霍萨兹尔一边说着,一边将战报一封封掀开,“子孤熙说要杀我,实际上他打着宗教战争的名义四处掠夺,所到之地皆要屠城。我知道神殿外聚集了多少愤怒的群众,他们的妻儿、父母、兄弟或多或少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宁愿把我杀了,把我的头颅送到子孤熙的营帐内换取和平。”
神官看着一向圣洁的大祭司颓靡不振,沉重直压心口:其实就算历史上所有的月泉大祭司都是污秽狂徒,但眼前这位绝对不是。
霍萨兹尔出身大贵族之首,却有着身为一个上位者最该有的慈悲心。
绝大多数的宗教贵族们都热衷享乐和权谋,圈养帮派、蓄养美妓、饲养马匹是他们闲暇时期的三大兴趣。但霍萨兹尔身为未来的大祭司,完美地履行他的责任。在他只是一个见习神官的时候,他就跟随农民们耕种,陪伴妇女采蜜,亲自分发粮食,似乎传承教义中所以美好的秉性,才是他的毕生职责。
上层社会的贵族没有人比他更能对人间苦难感同身受,人民发自肺腑的尊重这位少年祭司,并把他捧上神坛,称为圣使。
两年前他的大祭司就职礼空前绝后,人民爱戴他,在他的就职礼仪上佩戴鲜花,歌颂伟大。
可如今声名狼藉也不过如此了。
神官听着门外躁动难听的谩骂,不知道眼前这位大祭司内心究竟作何感想。
霍萨兹尔攥紧了手里的战报:“如果我的头颅能赎罪的话,在所不惜。可我的死非但不能平息战争,反而会分裂信仰。我不能满怀罪孽地活着,死后也成了敌人利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