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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满心不愿地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好容易挪到门外,却又迟疑着转过身来。我料定她有话要说,便笑道:“怎么啦?”
提及此处,她似乎有几分羞赧,月色如华,映了她满面绯红如霞。
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方才细弱蚊蝇地开口道:“姐姐,你说,我嫁给王公子,好不好?”
我心中暗自苦叹一声,却还是笑言:“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姐姐做不得主。”
“连劝诫也没有么?”
我起身,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前我来时不过半大的孩子,如今竟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时光贪念,恍如隔世。
我叹了一声:“姐姐也很想劝诫你几句。可小鱼,姐姐自己的日子本也就是一败涂地了,又怎么劝诫你呢?”
她觉察出亦是如此,便替我将心中那声叹息叹了出来,下一刻,纤细的身子已然投到我怀里,紧紧搂住我,哽咽道:“姐姐,我若是嫁了,便再见不到了。”
我闻言心酸,便也揽紧了她,叮嘱道:“入了高门大户,言行举止皆要小心,事事以当家主母为尊,不得僭越,知道么?”
她闷声应了,小声道:“我若是出身好些,何至于看别人的脸色?”
可如我一般,出身不差,做了当家主母,不最终也是身不由己么?
世上的事儿千变万化,又有谁说的准呢。
我本以为我的故事便到此为止了,日子惯如往常,算来我已然也有些积蓄,便不愿在风月场所过多逗留,便打点了行装,决心拿这些钱自己做些小买卖。
我同鸨母说好,今儿个便再做最后一日,大家就此别过。
鸨母虽不痛快,但我毕竟没卖给她,且这些年间赚了不少也没少了她的,便只嘟囔抱怨两句,不再多说。
我抱了琵琶一直坐到午时,屋门被人“吱呀”一声徐徐推开了。
我隔着屏风,屏风上头的人影颀长清瘦,我理所当然以为是顾公子来了,便笑道:“妾身等了公子许久了。”
应我的是清亮微哑的声音:“怎么?”
我并未上心,只是笑道:“妾身打明儿个起,便再不涉足这烟花柳巷之地。念及公子素日对妾身多加照拂,临行前,总该同公子说一声。”
屏风外的人咳了几声,气息不稳,似乎是久病未愈的模样。
我察觉出几分异常来,顾公子是日日都来的,怎么就会突然一下病成这样?
待他缓了神,我迟疑道:“公子不是顾公子罢?”
他如此,才说了他进门来的头一句话:“我是来瞧你的。”
这声音如此和煦,如此温润,如此清雅。我还记得这声音在床畔替我读书,记得这声音传出的那句,我同你定三生之约,记得这声音说,下辈子我去找你。
我如五雷轰顶般,浑身都僵住了,忍不住发起抖来。原来那位看过我的诗词的人,竟是他!
那人起身,缓步朝我而来,直至已到屏风面前,居然生生站住了。
他不敢进来,我亦恨不能躲出千万里去。
窗外春光如炽,梨花如雪,桃花如霞。歌女旖旎柔美的歌声从不远处幽幽飘来,糅杂着青楼里特有的脂粉香气,直叫人软了半边骨头。
两相对望许久,他轻笑一声,哑着嗓子,开口:“绾绾,是你么。”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早已改头换面的脸,那早已不是卢绾衣的面皮了。惠嫔的药令我死了一回,醒来时,便再不是昔日模样了。
想来,这便是那药的用意。就此隔绝此生,一切重头再来。
我抿了抿唇,笑道:“妾身沈宛,公子若要这样唤倒也未尝不可。”
眼前蓦然一亮,倒是他将屏风一把扯开了。
我同他两双眸子对上的一刹,我的心终究还是颤颤巍巍地哭出了声。可他那双本含着希冀的,同昔年一样沉静如深井的眸子里,彻底地暗了。
他怔怔地凝视了我半晌,唇畔扯出一抹绝望而凄冷的笑来:“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原不是她。”
我亦含着笑,颇有些贪婪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听得他淡淡地苦笑一声:“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她不会作词。。。”
他颓然地跌落进圈椅里,他这些年清瘦了许多,两颊已然凹陷进去,身上的长衫松松的扣在腰身上,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今生同他还有相见的机会。我也不会想到,即便是相见,我却已沦落烟花柳巷多年,而他身子渐弱,颓败不堪。
我起身福了一福,分明心里早已难受的揪成一团,可面上却需得挂着迎客的礼节,笑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他似是早已不在这世上了,一双眸子凝转过来,空洞而乏味,唯有一个“死水微澜”方能概括一二。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了?瓜尔佳氏同颜氏皆在,这两人便照顾不好他么?
他凝视了我好半晌,可那目光却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淡淡地说:“你眼睛像她。”
我没有说话。
他沉思片刻,又道:“你的声音是最像的。。。我还以为。。。”
我咬了咬唇,尽力压住已经颤抖着哽咽的声音,笑问:“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他抬了抬眼皮:“我来找我的妻子。”
“公子看来已过成家之龄,又端得一身风华气派,倒并不像无妻之人。”
我话音方落,他便抬眸,一双空黑的眸子冷冷地望着我:“你说错了。我只有一个妻子。”
(二十二)沈姑娘,同我回京罢()
那一日,我是看着小鱼出嫁的。
偏巧我正在家歪在炕上绣花,容若身子已经不大好了,难得他竟肯信我,我便将他接来我处养着。
他在里屋榻上倚着一个软枕,偶尔咳几声,咳得我心都跟着揪起来,手上一颤,险些刺破我的手。
我叹了口气,撂下手中的活计,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榻边:“喝口茶罢。”
他接过茶盏来,浅啜一口,笑了一下:“多谢。”
我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你这身子。。。怎么总不见好呢。。。”
我心里多少生了闷气,我“遗言”里头说的明明白白,让他好生照看自己的身子,他竟忘个一干二净。他自己倒也罢了,瓜尔佳氏呢?颜氏又去哪儿了?
回过神来,发现他正凝神望着我,手中的茶杯滞在唇畔,目光柔软至极。
我心里一颤:“公子?”
他眸色骤然一凛,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神,只是将茶盏递给我,凉声道:“我不是说了别唤我公子?”
我泛起愁来,他的确说过数次,让我别叫他公子。可一来我寻常也是叫惯了的,而来我也不懂,他如今这些个怪癖都是从哪儿来的?脾气似乎也不及从前好了。
气氛正僵持着,不远处锣鼓唢呐奏响,由远及近,渐渐的喜乐之声欢天喜地地扑声而来。无端端勾起人满心的喜色来。
我舒了口气,待那喜乐声想到隔壁,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今儿个是小鱼出嫁的日子,脚步登时不听使唤,三步两步地直往外奔去。
小鱼一家子欢天喜地地将她送到门外,反倒是小鱼哭的不成样子。
她娘亲年岁约莫三十几,格外的憔悴,蜡黄的脸上唯此时,倒露出几分“恰如其分”的欢喜来。
小鱼一身喜庆的红色嫁衣,脸上倒是半分笑意也没有。我头一回见小鱼这样浓妆艳抹,在她这个年纪上,倒显得略有些厚重了。
她不住的掉眼泪,死死地拉着娘亲的手。反倒是她娘亲半玩笑似的拍了她一巴掌,小心地去擦她脸上的泪。
我近身走了几步,隐隐听得她娘亲笑意满面地道:“出嫁是大喜事儿,哭什么。”她压了声音,又低低斥道:“白的叫来迎亲的夫家听了闹心!”
小鱼吓得登时不敢再哭,可那一双精致的眸子却蓄了满眼的泪,咬着唇,往后略略地退了一步。
我心疼得很,连着上前,用手帕去小心地蹭了蹭她脸颊的泪,她见了我倒像是见了亲人似的,伏在我怀里,眼瞅着又要哭,我忙拍了拍她,笑道:“大喜的日子,哭了可不吉利。”
她娘亲倒是上前一步来,一把拉开她,略有些迟疑,笑道:“这样的日子不好给你沈姐姐添堵。”
我知道她是嫌我在风月场所浸久了,生怕我将那股子“不洁”之气传给小鱼。那方才是真的不吉利。
我也不介意,只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