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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浆草、铜钱草此一丛彼一簇,芊蔚繁茂。
树木青草的香气让庞籍稍稍沉静下来。
“官家说得对……”
他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喃喃地应道:“委实是老臣糊涂了。”
官家捧起茶盏,示意庞籍碰杯。
“丞相。”
“臣在。”
官家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
庞籍只看得见笑意里的讥讽,他举杯,碰而饮尽。转眸之际,便错过了官家眼神里的无奈与苦涩。
“丞相与朕,真可谓是同道中人哪。”
这句话,庞籍当时只以为官家是在嘲笑他,抑或是在自嘲……要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话里头的深意。
……
月光蓝幽幽的,仿似从天空洒落下来。
西市街头,郁郁苍苍的老榕树下,李老头正收拾着嵇琴,准备收摊归家。
一道黑影来到他身后。
李老头蓦然转身,有个穿官服的老人站在面前。
明明没有下雨。
但那老官人浑身就像被这水色的月光淋得透湿一般,脸色暗沉阴森。
“老丈,本座要听曲。”
李老头正要婉拒,抬头见到那人递给他一锭金子。
足足值二、三十两银。
“官人听的什么曲儿?”
李老头连忙殷切应道,重新架起嵇琴,一边又问:“是听《平沙落雁》《渔樵问答》,还是《胡笳十八拍》?”
官人们大多喜爱高雅清幽的曲子。李老头平日里弹奏的都是一些坊间的小调,较为文雅一些的他只识得这三首。
不曾料到,那老官人愣愣地哼唱道:“‘我好比……那笼中鸟……难以展翅……’”
“哦,是《坐宫院自思自叹》!”
他坐回凳子上,执过琴弓,调弄了一下琴轸:“好咧!官人您真懂行,这首唱曲可是乐公亲自作的调儿,亲自写的词呢。”
说罢,轻轻拉起前奏。
嵇琴音色厚重,有种如泣似咽的沧桑。
和着弦鸣,李老头悠悠唱道:“今日我——坐宫院,自思自叹——”
“蓦然回首——这些年——实在好不惨然——”
他一边唱,一边暗自地打量着眼前人。
瞧他的衣着打扮,应是非富则贵、养尊处优之人,何以竟爱听这种惨惨戚戚的曲儿?
只见得老官人听着听着,忽而转了个身子。李老头以为他要离开,却不料他就这么背对着自己,定定地站住不动。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那虎离山,受了孤单——”
是他的错觉吗?李老头看到老官人肩膀簌簌而动,强压下好奇与不解,他继续唱道:
“我就似——南来雁,失群飞散——”
唱着唱着,他听见老官人那处传来了抽抽噎噎的泣声。
“我更像极那浅水龙——困在沙滩——”
——
榕树下,嵇琴声、悠扬的吟唱声、还有老官人那时不时的低声哭泣,交织出一曲悲凉的乐章。
“阿松,阿松……为师好悔……好后悔哪……”
李老头隐约听得这么一句。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更不知道“阿松”是谁。
他万分好奇,到底这老官人失去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才会在这样如水的凉夜里,悔不当初至此。
李老头没有法子安慰他,只好将那《坐宫院自思自叹》又重唱了一次。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像——那浅水龙——困在了沙滩……”
“我好像……南来雁……”
……
八宝茶楼内院,朱栏板桥前。
天色,是雨雪前夕特有的阴沉。
满天都是厚浊的灰云。
——“到其时,你们这些把手段当作谋略的人,早晚会自吃苦果的!”
“乐琅”说的这句话,言者或许无心,奈何听者有意。
庞籍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过来。
手段?
谋略?
他正是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了,才一念错,步步错。
骑虎难下,堕落至今。
——“关怡兴克扣军饷既是证据确凿,已经足够治罪,少保何苦非要和那事情牵扯上?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倘若,当初他肯听乐松的规劝。
——“少保,不择手段与谋策韬略是不同的啊!”
幡然悔悟,太迟。
恨错难返。
庞籍捧着食碟的右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了颤。
“恩师?”
姚宏逸察觉到他神色不妥,轻声唤道。
他缓缓摇了摇头。
那边厢,“乐琅”与葛敏才、文彦博等人还在大声争论。
——“咳!”
庞籍重重地咳了一声,纷争之声渐停,大家不解地看向他。
“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众人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他却几番欲言又止。
终于,庞籍甚有深意地看向“乐琅”,说道:“不择手段,与谋策韬略是截然不同的。”
乐琳不知道他引用自己的话,到底有何深意,与柴珏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柴珏也是猜不透,只得轻轻摇头。
那边厢,庞籍再道:“只要是为了大局着想,只要是对社稷苍生有益,用何种手段都不为过。”
当初,他下定决心陷害关怡兴之时,反复对自己说的,便是这句话。
他是为朝廷清除奸佞,他是为了大宋的百姓才出此下策。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庞籍此话一出,葛敏才、文彦博等人随即面露喜色。
然而……
“不,”庞籍却话锋一转:“诸位,并非如此。”
……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栏目()
“就算是为了大义,龌蹉的手段依旧是龌蹉的。”
不止是葛敏才、文彦博,这次连乐琳也呆住了。
庞籍站自己这边?
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她实在难以置信。
……
深灰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落下来。
冷漠的风凌厉地穿梭着。
站在人群中央的庞籍,轻皱眉头,刻意地挺直了腰板,有种莫名的肃穆感。
那次,官家把事情点破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反省的是——自己的手段不够高明,才被抓了把柄。
不,不是这样的。
他是被自己的不择手段反噬,被自己贪婪的反噬。
“昭岚、宽夫,”
庞籍转头对葛敏才、文彦博二人道:“你们想让学子们受惠,想要免费办讲座,只要集思广益,从长计议,定会有可行的方法……但,若是以大义……”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乐琅”用的那个词:“以大义、人情来‘绑架’律法的话,这是小聪明、小手段,不应为君子所用。”
文彦博、司马光听得此话,脸色一红,略有羞愧。
葛敏才神色如旧,但为免得失庞籍,于是低下头来,佯装忏愧状。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个道理,即便如老夫,也是庸碌大半生才学得懂。孟子的金玉良言,愿赠诸君共勉,还望诸君谨记: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方是真君子。”
说罢,他对众人拱手:“老夫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正要离开之际,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庞籍忽而停了停,声调里隐约有哽咽,沙着嗓音道:“诸位……胸怀鸿鹄之志,假以时日,定能展翅高飞……故而,更要加倍爱惜羽毛。”
他是笼中鸟,难以展翅。
但眼前这些大宋未来的鹏鸟们与他不同,他们的翅膀矫健、灵巧、色彩斑斓。
他真心希望这些美丽的翅膀能舒展高飞,穿过层层乌云,到他再也无缘奢盼的云霄之上,翱翔在遥远广阔的天际。
……
——“恩师!”
庞籍满怀心事地走出了牡丹馆,才发现姚宏逸一直跟在他身后。
“你不留下?”
“恩师忧心忡忡,弟子不放心。”
姚宏逸诚恳道。
庞籍定定地看着他,静默良久,道:“怿工,为师曾做过一件错事。”
“是怎样的……错事?”
“若是没有这桩事情,那人所敬的酒……”庞籍顿了顿,蹙眉惋惜道:“为师也未必不能拒绝。”
姚宏逸心念一动,又微微一惊。
庞籍看他迟疑,也不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