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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袖着手,慢吞吞的绕过柜台旁的铜火炉,挑开窗上的木板往外瞅了一眼,嘀咕道:“才这个时辰,天就黑尽了。”
正在这时,一连串的砸门声,猛然冲进厅堂的冷风冻得堂中的食客们一个激灵,便一个个都转头往门口看。七八个满身雪渣的汉子正站在进门的当口,被房中的热气一扑,滴滴拉拉的落了一地的水。
为首的一个老头解下毡衣风帽,拢了拢****的额发,将一吊大钱推到柜台上,笑道:“这路可是难走了。”他面上沟壑纵横,一笑起来眼睛立刻埋进了皱纹里,几根花白胡须杂乱的立在和外面的土地一样贫瘠的下巴上,被雪水撸成了一撮山羊胡。
掌柜将钱抹进抽屉里,嘿嘿一笑,道:“老张头,这天儿你还往外跑,可见是大生意,来两坛好酒?”
老张头往地上一啐:“什么大生意,谁料到天变得这么快,老骨头都给我冻散了。还不赶快弄点热和的吃食来!”一边招呼他同路的几个伴当占了两张桌子,眯着眼睛烤起火来。
通往后院儿的厚布帘一掀,一个穿着厚实却不失讲究的年轻人立在门里搓着手,还不忘朝外面吩咐道:“看着小二喂好了马再上来。”
杜书彦见他,便笑着将酒杯一摞:“管城,让小子弄去,快来喝杯暖酒。”
“公子,不敢,”管城口里说着,侧身坐了,取了一只酒杯忙忙灌了两口,才低声说,“又来人了?这年头商队都这架势了啊?让沿边的马贼可怎么过。”
杜书彦眼中滑过一丝笑意,拈了块卤水羊肝放在碗里,满不在乎的随口问道:“怎么说?”
“公子,那几个人,就坐着那架势,没有几年是磨不出来,只要一有响动保准马上就能弹起来,正经做生意可是练不出来的。”
杜书彦想到临出门官家特意赐的那碗浮雪杏仁豆腐,这会儿子都还觉得胃里冻得隐隐发疼,这一趟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伙人未免也太招摇了……”
“做老了这一行,藏也藏不住,”杜书彦想起刚把他从禁军挑出来那会儿,跟人说句话都是硬邦邦的,“到这地头,兴许还好走路些。”
“这位公子,可是有兴趣过来聊聊?”老张头满脸褶子堆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显然是注意到杜书彦多往这边看了几眼。
杜书彦提起酒壶,恭恭敬敬放在老张头面前,笑道:“在下杜仲,京城人士,前往白河府访友,不想忽遇风雪。我那家仆见老丈是常走动的客商,正要前来叨扰一句,不知这风雪要下到几时?前面渡口可还有渡船?”
老张头上下打量了杜书彦一番,又着意瞄了管城几眼,方道:“这风雪不过一两日便停,也不碍着走路,只是这儿谁不知道,一下雪,渡口的刘二爷就过山看他儿子去了,哪还有船。”
“这个如何是好,”杜书彦惊得一跺脚,“渡口一关,岂不是要等到开春了?”
“那没得准……”老张头甩了个长音儿,转身接过小二端来的羊杂汤,撅起留着两撇山羊胡子的尖嘴直吹,再不搭理青年公子。
管城见杜书彦装作发愣,忙上前两步,笼着袖筒往老张头藏在桌下的手上一靠,笑道:“知道老丈是熟门熟路,可否指点一二?”
老张头掂了掂手头的分量,立刻满脸堆笑的拖过一张凳子,道:“公子您请坐,老头给您比划比划,”一边用手里的筷子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划拉起来,“这里往南十里,从羊玍子村往上,有条上山的小路,那山上有个索桥可以过河……”
“老张头,你别戏耍这位公子了,”坐在老张头对面的青年就着热茶咽下嘴里的杂粮馒头,懒洋洋的嘀咕道。
他一开口,两张桌上忽有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
老张头的老脸像是立刻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土块,灰着脸将筷子一撂:“吃你的,小子知道个屁。”
杜书彦不禁多看了那青年一眼,他俊朗的脸庞上带着风沙的痕迹,在抬眼那一瞬间不经意露出一丝清傲的笑,那种独一无二的笑。
那青年抹抹嘴道:“****山那路,马车又上不去,你看他这样身娇肉贵的,能走得去么?”
“哎呀,您瞧我这老糊涂了,”老张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尴尬的一笑,“要不您就只好打这儿往东,五十里,就有个大渡口。没办法,按说这季节,谁打龙门渡过啊。”
“一早赶紧走,乘着雪还薄,误不了事儿,”那青年不耐烦的挥挥手,顺便把茶壶往自己跟前搂了搂。
“如此便谢过了,”杜书彦客气的一鞠,眼神落在桌上那碗一口没动的羊肉汤上,“这位兄台倒是有趣,莫非这浓白膏汁,还比不得那半壶茶梗么?”
“路上着了风寒,油腻腻的没胃口,”青年一脸无奈的说,显得相当惋惜。
“在下略懂岐黄,要不我替你把把脉开个方子?”
一只大手轻轻搭上了青年的肩膀,沉厚的声音笑道:“灌两碗姜汤就好了,我们这些干力气活的,没得这么娇气。”
“既然如此,”杜书彦的眼神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移到中年人眉目端正的方脸上,讪笑道,“多有打扰,在下这就告辞。”
龙门渡(二)()
看着杜书彦回了座,中年人移过凳子坐了下来,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去捡盘里的酸白菜:“你怎么这么多话,从卖烧饼的大爷到回娘家的小媳妇你都去搭两句,嫌这一路太轻省了?”
“若没有这些路人嘴里的消息,哪会这么轻省,”青年懒洋洋的低声道。
中年人手一紧,筷子啪嗒应声而断:“萧燕然,弄清楚你的身份。这一路你还算老实,所以爷给你脸,别临了没了下场。”
萧燕然攥着手里的馒头,轻叹了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一串清脆的胡语打断了他们的低语,一个持鞭的红衣女子正在杜书彦桌前噼里啪啦的嚷着什么,那声音婉转如黄鹂,语气却猛如鹞鹰。
“这小子真招人啊,”老张头撸着山羊胡上的汤汁,急忙转过来看热闹。
掌柜见杜书彦一脸受了惊吓的茫然,忙奔过去解释道:“这位嘎珠姑娘听说你包了小店的两间上房,想问问你能不能让一间出来给他家主人。”
嘎珠的主人,便是刚到客栈的一队胡商的头领,此时收拾停当,大马金刀的占据了客栈的东南角,一个翻译模样的汉人正招呼小二们上酒上肉。
杜书彦看看那队胡商,又看看老张头几个,手掩着唇悄声向掌柜问道:“这几个胡人各带兵器,连姑娘都这么厉害,那边几个,看看他们手上的老茧,也不是什么善茬,掌柜的,你这该不会是黑店吧。”
掌柜一时气结,心道:“没见过这么傻的,是黑店我还能告诉你?”忙挤挤眼道,“公子您是不知道,这一带行商的不是青盐就是马匹,一般人走不了这路子。”
“哎呀,莫非就是书里所说的绿林人?”
掌柜在心里狠狠鄙视了一把这个不知所谓的富家公子,赔笑道:“您身份贵重,今儿赶了雪,委屈您在小店一晚,这位野利合是小店的常客,小店的生意平日都靠他照顾,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杜仲用眼角偷瞄着胡商们的腰刀,干笑道:“我向来乐意结交外族豪商,既然掌柜这么说,隔壁那间房就请姑娘笑纳,呵呵。”
嘎珠轻蔑的一笑,用胡语跟掌柜说了一句,骄傲的转身就走。
“姑娘说,多谢,你的房费他们出了,就当交个朋友。”
“不用不用,小生怎么敢当……”杜仲还想客套一番,可那姑娘早坐回野利合身旁,看都不再朝他看一眼。
掌柜松了口气,想着杜书彦给他省了大麻烦,忍不住多嘴一句:“那边那年轻人是好意,明日若雪不深,您还是赶早往大渡口去的好。”
厅堂里的炉火渐渐暗下去,明灭的红炭还有些余温,客人们酒足饭饱,自然也纷纷的散了。
楼上的房中早已经烘得如春暖,埋在炭灰里的香饼散发出淡淡的梅香。管城见杜书彦推门进来,忙接过外衣,道:“雪下得紧,不知明天还能上路不。”
“适才听小二说,明儿估计是走不成了。”
“那端王那边?”
“迟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