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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凌的袖子被拉了一下,回头,一个胡子拉碴的大个子家伙对她道:“你回家去等思啸吧。他回到家等不到人不好,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思凌总算认出黑胡子丛林后面的那张脸,是江楚人。
“我跟你一起去。”江楚人牵牵嘴角,这笑容落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茂密的胡子抽动了一下。他道,“我也看看你最后的选择。”堵住思凌的话,“我没有和他一起站在你的面前,你作出的选择不算最终选择。”
思凌望望抢救室的方向:“可是我妈”
“你能做的只有祈祷。”江楚人斩截道,“祈祷在哪里都能做。”
绝情,而且现实。他从来都是这种人。思凌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咬着牙道:“好!”就与他回去。
秒针在移,分针在移,时针在移,军车没有来,不要急,时间还没到。渐渐的,说定的时间到了,车子还没来,也没关系,车子远远开过来,又不会那样准时。再过了一会儿,还没有,还没有。江楚人道:“有什么吃的?我饿了。”又劝她,“你也吃一点,不要急。那么远开过来,晚些到是很可能的。”
是的,思凌也是这么想的。她叫下人热点心羹、拿小蛋糕来给江楚人。她自己不吃。中式食物的气味叫她厌恶,西式糕点闻起来还好,但她不想入口。
她看着那些点心,觉得,思啸永远不会吃它们了。她看看钟,又看看门,觉得思啸永远不会再从那门里进来了。
然后军车到了。
两个军装的男人从车上满脸肃穆的下来,军帽脱了端在手里,像要随时准备低头致哀的样子,举目没有见到陈大帅,只见到一个胡子像刺猬般的大个子和一个焦灼憔悴而仍然美丽的小姐,很意外。这不是他们料想的场面,叫他们的任务更难出口。但他们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们无法送来思啸。出发之前,因前日有暴风雨,风吹折了大柳树,横在要道上,须移走,本来该负责移树的人正害着鼻塞,不想去。思啸想自己反正就要走了,不如再出把力,便主动帮人家去,结果因前日的雨,山体滑坡,将他和其他一些军民都埋在了里面。有几个人终于挖出来了,他还没有。
“我们正在寻找找遗体,绝不放弃,尽快护棺来沪。”两人低头了,背诵悼词,“这是陈老将军和阖府的损失,是我们队伍的损失,我们深深哀恸,陈君的安危我们没有照顾周到,是我们的罪过,我们”
思凌伸出手,想确认一下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摸到,大地已柔软的陷了下去。(。)
第九十二章 解除婚约()
思凌晕了过去,江楚人及时揽住了她。om再醒来时,她躺在病床上,头发胡须长长的狮子趴在她旁边打盹。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不离不弃了。她想。但做到这样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以前她像个怪懂事的小孩子,以为桔子汽水没有的话,柠檬汽水来代替也可以。其实这想法太天真了。天底下有的事情、有的人,就是不可代替。没了这一个,其他什么都不对,都不可以。
她的动静惊醒了江楚人。江楚人一抬头,就忙着捉她的手,死死按住:“你不要发疯!不要拔针头!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不是什么烂番薯!”在她耳边低沉的喝道,“你母亲流产了,刚度过危险期。你父亲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孙小姐从北平赶回来,帮你们家照顾各种事情。许宁也在。他们都不知道你大哥的身世,你也一个字、一个字,不要讲,明不明白?”
他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他的话,跟他的身体一样沉重。据说真理都是沉甸甸的,那么这么重压上来的说话,一定是有道理该服从的。思凌点点头,感觉清醒了一点。许宁拿了个刚灌满的水杯推门进来,看到他们两人,忙别过身去,慌张道:“哎呀,醒了?我去叫伯父伯母!”
快步跑走,腿在门框上撞了一下,也没理会,很久之后她才想起,觉得痛入骨髓,以为一定有大块淤青了,撩起裙子看看,什么伤痕都没有。
病房里,江楚人翻身坐起,哼哼道:“有我在,你知足吧。别人想要我还要不到!凭你这么坏的个性,我看你跟大哥在一起未必有多幸福。”
说得真对。思凌点头附和:“其实我也未必会一辈子爱他。未必的”眼泪流下来,“但问题是,连机会都没了。你知道吗,机会都没了!”
她擦去眼泪,用最平静的声音说:“我们解除婚约吧。”
没有人相信思凌会解除婚约。根据江楚人在她家最困难时候的表现,思凌应该对江楚人爱得更深才对啊!以陈大帅为代表的意见是:这丫头失去大哥,悲痛过度,失心疯了吧!
不过陈大帅也没时间管思凌他们的事了。战局突然吃紧,共产党发动猛烈攻击,堂堂****退到沿海一线,仍然摇摇欲坠。陈大帅一边为党国效力截击****,一边催眷属快走。江楚人的意思,也是快些走。江家二老已经去了菲律宾。陈太太仍然下不了决心去哪,一边命令下人抓紧整理各色细软、盯紧了不准再出现任何人偷窃拐带,一边对住各国资料研究,跟思凌商量,思凌一概都说:“好。”
她现在已经很温顺了,除掉刚醒过来时说什么要解除婚约的混话,以后人家无论跟她讲什么,她都点点头说:“好。”连浙江方面迟迟送不来思啸的遗体,一会儿说找不到,一会儿说挖掘需要时间,一会儿甚至说战事吃紧顾不上这个,思凌一概点点头,反过来劝母亲和孙菁:“大哥若有机会幸存呢,找不到遗体是好事,若罹难了,其实一具躯体埋在哪里,都没有太大区别。”又抚慰孙菁:“姐姐先跟伯父伯母走好了。大哥有消息,我们迟早会告诉你。要是情况不好,也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孙菁失声哭道:“妹妹不要说这种话”掩着脸跑了。
陈太太看她背影消失,对思凌耳语:“你看她,是守不住的。”
思凌点头:“也没有成亲。由她去罢。”
陈太太又问:“我们呢?跟楚人先去菲律宾?也要快点定了,拖着他在这里陪着也不好。”
“母亲作主,去哪里都行。”思凌平静道,“我先去和朋友们道别。”
她的朋友,也不过剩下一个许宁,一个陶坤。许家又在收拾行李,像日本人打过来时候那样,准备到乡下避避。om小老百姓,每次战乱都这样,城里人逃乡下,乡下人逃城里,没头苍蝇也似,有什么办法呢?打包的活,都是许宁母女自己做,理发店少年前阵子还来许家铺子帮忙,上周末起,不见了,听说跟一个舞厅里的小姑娘一起跑了。那小姑娘叫阿妙,跟安香母女逃亡正是同一天,不晓得有没有联系。更没有人晓得理发少年是怎么勾搭上那小姑娘的。
在走之前,他没有跟许宁透露过半点风声。许妈妈赶紧去看自己少得可怜的一点钱,幸亏还在——并且多了两块银元,算是给她们的临别施舍?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人心哪!人心变得可比石头的心快多了。
出人意料的是,许师傅溜回来了。
盯准了战火逼近、兵慌马乱的,警察腾不出手来,就趁机逃回来,并告诉许宁母女一个天大的消息。
这时候,思凌来了。
许妈妈乱了手脚,许宁当机立断,往父亲背后一推:“快藏起来!”许师傅三下两下爬进了阁楼。逃亡的旅途显然把他练出来了,他现在动作灵活得像一条四脚蛇。
思凌踏进许家铺子,寒暄了几句,也发觉许家母女情绪有些不对,总以为是离别在即的关系。看着店里收拾到一半的东西,她问:“需要帮忙吗?”
“陶坤已经说好会叫人来帮我们了。”许宁道,“他现在挺有办法的。”
思凌默默的点点头,坐了一会儿,说:“我走了。我们一家还是要到国外去。你们去不去?船票我来弄。”
许妈妈脖子伸了伸,许宁先开口:“算了!我们留在中国罢。共产党也是中国人,不至于像日本人似的乱来。”
还有话,她没有说出来。
许师傅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是:他逃亡在外头时,加入了一个****的商团,替红军服务,承蒙长官——啊,不能叫长官了,得叫领导——青眼看待,有了个多好的前程。由北至南,多少城市都和平解放了,上海也是迟早的事。他这次回来,打探些情报,迎接上海解放,以前的债都将随着****的溃逃而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