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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妈妈与陈宅的走动也多起来,有次见陈太太皱眉揉眉头,搭讪问:“太太今天看起来蛮疲倦嘛?”
“正是呢。”陈太太道,“昨天啸儿腿又不好,守了半晚上。”
“冷骨风是吧?”许妈妈嘴快,“试过蚕沙没有?”
“蚕沙?”陈太太闻所未闻。
“对!我们老家的偏方。”许妈妈殷勤介绍,就是将新鲜蚕沙和着黄酒红糖炒热,包在发病的地方,听说包一会儿能缓解疼痛,多包几次,能根冶。
陈太太很感兴趣,便托许妈妈弄些蚕沙来。许妈妈满口答应了,出来想想,稍许有些不安心,就拉着阿珍悄悄问:“大少爷听说是前头姨太太生的?那姨太太早几年就过去了,是吧?”
“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了。”阿珍无奈道:“师母!这个事呢,大少爷自己都知道的,但太太不喜欢听人老说,你也别提了。”
许妈妈答应着,又道:“我看太太对大少爷是真好。”
“那自然是的!”阿珍爽朗道。
许妈妈放了心,就去弄蚕沙,孵出一张蚕卵来,放在个竹匾里养。养蚕的日子,思凌往许家跑疯了,跟许宁一起帮忙往竹匾里布叶,呆看着那些黑线般蠕动的小虫子,点头扭尾、狼吞虎咽,怎样一点点变白胖,许妈妈笑嘻嘻给她们念养蚕歌、张罗东西来给她们吃。
她们活动的所在,总是后院。前店堂那边,思凌是不肯去的。那么小小一个门面,全是胡琴,竹身上蒙着蛇皮,一把一把紧挨着,阳光都照不进,就它们自己在那里静静排着,光滑表皮泛着微光,人在它们身边呆久了会觉得冷,手臂上一层一层的起着鸡皮疙瘩。只有后院才是合适的游戏所在。
许宁刚扎了条猴皮筋,与思凌搬小板凳撑了,一起跳“剪花刀”,是前两月弄堂里刚兴起来的式样,挺难。店面前有谁来了?但听许妈妈笑哗哗的说话儿,两个女孩子谁都没注意。思凌嫌长发碍事,反手全扎了起来,小心落脚,绞起“花刀”,咬了牙憋足力往高了一蹦,只当这次能剪出来了,不料用力过猛,左足在皮筋上一绊,人踉跄跌出去,三四步才站稳,觉得右边有道目光,转头去看,见个男孩子,穿着半旧的棉布短打,头发乱糟糟,那样瘦小,眼波却动人,让她想起去黄山上游玩时见到的小松鼠,摊着手向她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当时她扭头问大人:“它问我要什么?”大人笑道:“能要什么?它吃松果,你又没有。”所以她没有什么能给它的,但它只是望着,分外叫她难受。这个男孩子的目光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却又更晶透,是松枝上的小东西所不具备的。他一动不动立在堂心,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好像可以站到永远。
思凌咬了咬嘴唇。
许宁已经跑到思凌身边,顺着思凌目光看去:“阿坤?”
阿坤是来替他父亲取回熨斗的,许妈妈当时就在前面笑哗哗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瞧我,都忘了!这放了有两个月?哎呀!”非常过意不去,跑开找熨斗,顺便抓一把花生糖来给阿坤,见他立在那儿,手抄在口袋里,还是不动不言。许宁不好意思的对思凌道:“是我邻居,别理他了,我们还是玩我们的。”思凌扬扬下巴,却笔直向阿坤走过去。阿坤其实跟思啸差不多岁数,实在个子小,比思凌还矮半个头,思凌居高临下问他:“看我作什么?”
第六章 怜卿自缚()
许妈妈也晓得阿坤这孩子有些愣,只怕闹出不愉快来,插在当中提醒的轻推了阿坤一把:“真是你这孩子,看什么呢?这是陈公馆二小姐!”
阿坤唇角微微绽起个笑意。这笑意是从唇角蔓延到眼睛,像桃花悠悠的开满了一枝,擦过许妈妈,不紧不慢两步走到思凌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思凌洋装上的雪色窄花边:“这个很衬你。”思凌觉得身上发麻,像蛇皮的胡琴挨到旁边,微酥酥那种麻痒,扭身跑了开去,再不理他。
这批蚕养了十多天,蚕沙照许妈妈说的拿黄酒红糖炒热了给思啸捂,果然症状见缓和,陈太太感谢非常,特意准备了份礼物叫思凌带去,礼盒是阿珍提着,思凌迈进许家,到后头去找蚕宝宝,阿珍将盒子递给许妈妈,两人絮絮推让,思凌奔出来:“蚕没了!”
许妈妈笑道:“这批蚕结蛹了呀,上次二小姐不是看它们上蚕山吐丝了?”
“丝呢?”思凌着急道:“蚕茧呢?”
“哦!那几个茧也做不成什么丝。”许妈妈不以为意道,“给陶师傅拿去炒蚕蛹了。”
炒蚕蛹?就是把蚕宝宝炒了?!思凌目瞪口呆。
许妈妈还未察觉她的震恐,笑吟吟同她解释道:“陶师傅的拿手菜,用油煎了,拌辣椒和葱蒜一起炒,很鲜美哪
说着,门外许宁和阿坤一道来了。阿坤手里捧着个蓝花碗,热腾腾的,便是新做的辣炒蚕蛹,雪白的蒜、嫩青的腌白菜条子、红辣椒、乌黑蚕蛹,看着都悦目,嗅着更是鲜美,阿珍咽口唾沫。许妈妈迎上去道:“啊呀!怎么拿这许多来,这是给你们吃的呀!”阿坤笑:“我们还有。”
果然那碗里蒜片白菜比蚕蛹都多,真正小市民会过日子的烹饪,萝卜丝拌海蛰皮,那萝卜丝会比海蛰皮多,好在陶师傅学徽派腌出来的白菜帮也是相当鲜美的,一丝丝拉成条子,看着似大葱,却没那么呛人,别有风味,许妈妈就笑着接了,招呼阿珍和思凌一道来吃:“二小姐怕没吃过这个,尝尝鲜,下粥很好的。”锅里早熬了热腾腾的杂米粥,一碗一碗盛出来,又另拿搪瓷缸盛了一缸好叫阿坤带回去。
思凌抿紧嘴,后退一步。
阿坤将手里两根筷子并并齐,不紧不慢道:“二小姐原来怕这个。”
思凌瞪他。
许宁拉拉思凌衣角,劝道:“尝一尝?真的好吃的?”
许妈妈祖籍镇海,属宁波那块,也算江浙中的重口味地盘,醉虾炝蟹臭冬瓜,样样来得,许宁近墨者黑,又久受邻居陶师傅熏陶,也未觉得炒蚕蛹便怎样。
阿坤摇头,叫许宁不要再劝:“女孩子是怕的。”
摆明了激将,思凌也就当真老实不客气的中招,抓起筷子夹了一枚蚕蛹塞到嘴里。许妈妈忙推粥碗给她:“太咸了,就着粥吃!”
思凌鼓着腮帮,也不喝粥、也不嚼蛹,瞪了阿坤片刻,终是不敢咽,“那个东西”搁舌面上,齿不敢触,慢慢的口水浸出来,润得它慢慢摇动,越见不堪,忽然回转身就冲了出去。
许宁赶紧跟了出去。
阿珍本站起身要追小姐,见到许宁跟出去,她又不追了。许妈妈“嗳哟”连声,她反过来劝许妈妈:“吃点东西怕什么呢?前几年有个孙太太还给小姐吃蓝霉奶酪——师母你真不知道,总当是草莓的莓吧?人家原来是发霉的霉,生是比我们臭豆腐臭!小姐含了一口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的,我们太太也不当回事,说经历经历也好。蚕蛹总比蓝霉奶酪好吃,有宁阿妹跟去就好啦!我们让她们小人家自己攀谈好啦。”又拉许妈妈坐下来。阿坤唇角淡淡的一个笑,咬筷子忍了,且自己呷粥。
思凌不是跑到外面大街上,而是跑许家后院里,把口里含的东西吐到槐树根那儿泥地上了。许宁于竹筐中撮些煤渣盖上,思凌又折了些树叶覆在了煤渣上,郑重对许宁道:“以后你也不准吃这个。”
“蚕蛹吗?”许宁奇怪的问,“有这么恶心?”
思凌摇头:“不恶心。”但是为什么吃不下去呢?也说不出道理来,想想,“我们养的蚕,不该吃。”
“我们养的蚕”,这算是举出个缘由了,许妈妈认下。这一批蚕沙,对思啸病情果有帮助,许妈妈又孵出一张蚕子来养着,待它作蛹,不给裁缝铺了,那茧原是够不上送去缫丝的,自己烧了热水,拿筷子慢慢搅,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