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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说,思凌倒也有印象:“不是好几年前就说出去了么,现在才回来?”
那伯母道:“前几年,咱们不是打战,乱嘛!江兄弟夫妻俩倒是小心的,就叫他留在外头,在洋医院里做事,干脆别回来了。不久前,他跟洋医院的契约满了,咱们仁爱医院听过他的名声,重金聘他,他才回来。”
陈太太笑道:“如今,天下也不算很太平罢。”
那伯母陪着笑:“可不是。不过,这小子在外头一直没成亲,洋人的女孩子么,江兄弟夫妻俩是不太乐意的,他自己也看不上,咱们中国女孩子呢,在那边的毕竟少,合适的就更少了。江兄弟夫妻俩让他回来,也有续香火的意思呢。”
陈太太跟她打趣:“偏你知道的清楚,跟自家事情似的。”
那伯母念一声圣名道:“我可惜家里没一个能配他的女孩子,不然,打听得还要清楚呢!”
陈太太便笑了,瞅一眼思凌,思凌也翘翘唇角,却瞥着许宁。许宁脸上发烫,别过头去。
一行四人各有心思,出得教堂,陈家黑色的奥斯汀六汽缸车子已在门口等着,司机跳下来替女士开门,身材匀称,穿着淡褐色马裤和白衬衫,睫毛黑黑的,下巴坚毅,却是思啸。思凌欢喜的叫了一声,跳过去扑住思啸,思啸接住她,旋了半圈放下来。思凌问:“怎的是你?”陈太太也问:“怎么你到这儿来了?”
思啸对许宁点了点头,笑着回答母亲和妹妹道:“没什么事,来接你们。红房子餐馆定了位子,父亲说什么要给我接风,珠姨她们先过去了,我来接你们一同去。”手一扬,把许宁也包括在里头。
思凌便拉起许宁:“一同去罢!”
陈太太凝了凝,点头笑道:“正是一同去!阿宁如今也跟我们家人一般了,同去吃饭,便给我们作媳妇儿罢!”
许宁吓得不知怎么回答,思凌嗔道:“母亲你说什么呢!”
“真是,我老糊涂了,”陈太太顺着她道,“孙家都给思啸提亲了,我还乱开玩笑。”
许宁呆了呆,思凌惊道:“孙姐姐?什么时候的事?”思啸则双眉蹙起来一点:“母亲,并没有这事呢。”
“怎么?”陈太太倒诧异了,“刚才你见孙伯父,他没说吗?孙太太倒在我面前都讲了呢!说要能得你作半子,是他们多大福份。”讲到这里,笑笑,“你知道我一直以你为傲的,听人家把你夸成这样,都有些惭愧——怎么现在孙家人不在红房子么?”
思啸只好回答:“在的。”
陈太太道:“瞧你这孩子又害什么臊,孙小姐在北平与你邻校,回程又同车,你帮她提行李箱下站台时怎么不见害臊——阿宁,你要来,一定要来。孙家小姐才貌双全,我们阿宁也不差啊,就一桌坐着比比去!”
思啸道:“母亲!”这次是真有些生气了。
许宁一径往后退,思凌拉住许宁,思啸咳了一声:“天也晚了,恐怕许师傅、师母在家里要担心。我们先送宁妹妹回家吧。”
许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多谢你们,我自己走。”
思凌还想挽她上车,许宁扯着思凌的手,让她身子挡住思啸和陈太太的视线,连连摇头,思凌看她满脸乞怜,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像被逼坏了的小兔子,一呆,手一松,许宁已跑开了。思凌忙追上去:“我帮你叫人力车。”送了她才转回来,陈太太已催过几次了。三人坐在汽车中,一时都默默的,红色白色灯光在窗外流过,思啸道:“宁妹妹好像长高了些?”
思凌“嗤”一声:“当人家是小孩呢?还长个子!穿双跟高些儿的皮鞋不使得?”
“原来不是小孩了。”思啸叹气道,“你也少拉她去这里去那里了,人家也有主见了。”
陈太太晓得刚才话有点重了,等着儿女来质问,想不到思啸如此懂事,心头一暖。思凌正负气,思啸悠悠转过话头对陈太太道:“母亲,我也不是小孩了。”
陈太太怔住,举目看夜灯流离映衬下,他坚毅的侧面线条,长长吐出一口气:“你的婚事自己拿主意,我不管了。”
许宁回到家,精神有些不太好,许妈妈当她累了,催她快些休息,她不肯去,盛了清水来洗手帕,一共两块,许妈妈自然看见了,问:“哪来的?”许宁回答道:“教堂里有人生病了,一个医生帮忙把人救回来,不小心掉的。”
语调如常,也没说医生年纪,许妈妈就没往心里去。许宁搓着手帕,埋头看着雪白泡沫在麻纱和蔷薇红棉帕上高高堆起、又被水带走,忽而问母亲:“妈,你怎么不信教?”
许妈妈应道:“瞧这死丫头!他们抽‘十一税’哩!谁有这个闲钱去伺候。”说的是教会规矩:收入十分中,有一分要捐给教会。许宁左右没赚收入,去听听讲,许妈妈也就算了。要她自己入,她头一桩就心疼这个。
“其实你往和尚尼姑手里塞的钱,也差不多了罢!”许宁道。
许妈妈一发奇了:“你才去一个晚上,就撺掇你老娘去入教?他们灌的什么**药?”
许宁晾起手帕,看着一大一小两块手帕后头映的那个静静的月亮,幽幽叹了口气:“妈,不是这意思,我去睡了。”
许妈妈不睡,站在檐下,想着女儿没头没脑问话、又看着月亮叹气的场景,忖道:“这丫头真长成大人了吧?”不知心里是酸是喜。
第十六章 鼠儿溜墙走()
红房子晚饭吃得倒比思凌想像中的开心。孙菁剪了一个新发型,比沪上仕女们通行的还要短,才到耳根,也没有烫卷,看着那样清爽潇洒,人也比以往大方,孙太太略有些提到婚事,孙菁立刻自己把话题岔开了,道:“在北平多亏陈大哥指教,不但功课进步,也懂得很多做人道理。如今我们都年青,正在悉心求知报效祖国的时候,妈妈你说那些拘束的,我第一个就不开心了。”
陈大帅不由定睛又看看孙菁,对孙先生夸赞:“侄女越发漂亮了,又这么有才干!我家女儿要能像侄女一般懂事就好了。”
安香在旁,趁机教导陈贝儿:“你也不小了,要向菁姐姐学起来!”意思其实是挤兑思凌,思凌懒得理她,陈贝儿忙着举胖乎乎胳膊跟扇贝做斗争,应道:“嗯!”
两家人又聊些闲天,就散了。思凌叽里咕噜与思啸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睡房,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又去找思啸,但听音乐声流淌,思啸已神清气爽的收拾好,穿件雪白衬衫,剃了胡子,正摆弄那留声机。思凌驻足在门边,思啸头也不回招呼:“教你个新舞步行了,就是这段。”调出他要的音乐来,是维也纳森林故事,华尔滋圆舞。
思凌自惭形秽:“你几点起的?我脸都没洗。”穿的还是睡裙,更不用提。只不过分开一个暑假,真奇怪,她忽然觉得思啸已经不是你凌晨半夜想起来都可以扑到他被窝里求安慰或者跟他捣蛋的小哥哥。
思啸便凑得很近的看思凌,这样近,鼻息吹在她脸上,她能看清他睫毛一根一根的影子。
还有心跳的声音,忽然变大,耳边历历可闻。
他拿手指把她的眼屎抹掉:“这样,将就一下也算你洗过脸了吧。”
思凌哼一声把他推开。
“干嘛又生气了?”思啸挠头。
“陈思啸,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帅?”思凌正色道。
思啸想了想,扬起嘴角,行一个很绅士的邀舞姿势,拖起思凌,让她的裙角在夏日早晨的阳光里撒开来:“陈思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美?”
思凌笑得直喘气:“知道了知道了!喂不要把手搭在我腰上,我怕痒。非要转这么快?哎别踩我脚。”
“是你脚妨碍我的脚落地了。”思啸没好气放开手,“你琴棋书画舞,有三成像你吃喝嫖赌玩上的天赋,我也知足了。”
思凌做个鬼脸,还嘴:“这就抱怨?你教孙姐姐,肯定比我尽心!”一边整理头发。那头长发本是起床时随便挽的,一跳散了开来,她重新挽过,额际耳边的碎发都濡了汗意,越发的乌黑。
思啸沉下脸道:“没的事。”
思凌不睬他,将头发胡乱拧成一团,用皮筋紧紧扣住,思啸看不过去,替她放开来重梳,思凌坐下来给他梳,一边口中呼热:“这辈子都是长头发。看孙姐姐那短发多利索,不如我剪了罢?”
“你敢?母亲不说,父亲那关你过过看!”思啸道,“热是因为你胖了,别找头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