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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盯着她黑而大的眸珠……静静看了片刻,低低一叹道:“容我想想。”说罢手势一松,又道:“阿姜且先去歇息。”
谢姜心知这人运筹帷幄,向来是走眼前一步,必要看到其后十步二十步。这么些兵马粮草给萧仪,万一他亦有野心独霸天下,介时前门撵狼后门又进虎……这些个他绝计会慎重考量。
倒不如直接说透妥当。
“我知这是险棋。”谢姜眉尖儿一展,退后半步,向九公子略略裣衽施礼。
九公子眸光流转,只淡淡看了她不动。
谢姜施罢一礼,待直起身子时,便抬头直视他道:“若成,便是守望相助,合封楚两国之力与陈王父子分庭抗礼之势;若错估人心……便是养虎为患。”
说到这里,谢姜见九公子眉梢一扬,知他有些心动,便抿嘴笑道:“九郎向来喜测人心,便来测一测若是萧仪也有野心,介时他是先灭陈……还是先灭封,亦或是与九郎结为同盟之约……嗯?”
未尾这个“嗯”字,谢姜拖的又糯又软,听起来既有几分调侃俏皮,又似带了几分玩笑笃定。
这小东西想将“山芋”丢出去,倒是找了个好“收家”。看这模样……怕是早打定主意了罢!九公子抬手揉揉额角,淡声道:“阿姜先回屋罢,我在园子里走一走。”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至于如何定夺便是这人的事儿。谢姜略一裣衽,转身便走。
直到看她转过假山,九公子这才收回眸子,淡声问:“谁在。”
左侧花架子窸索一动,东城闪身出来揖礼:“仆在!”
“嗯。”九公子淡淡问:“萧仪现今在何处?”
刚才两位主子边行边说,东城虽然隔着两蓬花架子,倒也多少听了几耳朵。此时听九公子问,这汉子便恭声道:“萧仪回到大楚便集结人马夺刁城。现下……仍围在刁城城外。”
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一声过后,再没有开口。
东城躬身半晌没有听见自家主子出声下令,不由微微抬头……此时月华初上,九公子一手虚握置于腰腹间,另只手负于身后,而半隐于花树暗影里的一双眸子,幽深莫测,直如探不见底般。
东城一眼觑见,慌忙垂下眼睑。
月华如练,渐次由斜照变成垂直。
而月光映着九公子脸庞,倒像是露出几分讥肖之意……陈元膺其人一向谨慎小心,偌若无法掌控陈国二十五万兵马,他绝不会轻易踏身军营……此其一。
其二,此人生性凉薄,最恨手下人背信毁喏。莫说二十五万兵马灭不灭的了楚国,恐怕他之内心,返陈惩处背叛之人的心思大过灭楚的心思。
占据刁城,先前是抖威警示诸国,而此时……他怕是丢之可惜,据之又后继无兵无粮。
既然他是困守刁城,人皮画于他仍是志在必得。
至于萧仪……九公子微微一缩眼眸。
想必这人看透了现下局势,这才集兵……夺刁城是假,看住陈元膺无法抽兵夺画是真。
这人对那个小东西余情未了,若是得了楚……按说要是再拖个半月,往下便是陈楚两败具伤之势。罢了……那个小东西不喜欢杀人……她想以结盟之举止战,那便由她。
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宠溺无奈,只这种宠溺无奈之色一闪,他便垂睑掩了,漫不经心道:“人皮画不是在乌铁山手里么?就言夫人有令,着他将画送于箫仪,并附言……雇用箫家五十位随侍已六月余,现下以一国回赠。”
将画送给萧仪,等同于送他兵马粮草财物……且这句话怎么说的怪怪的?
东城想问,只嘴唇一动,转瞬又改口道:“是,仆这就去寻乌铁山。仆告退。”
言罢,东城向九公子躬身一揖,闪身退了下去。
原本谢姜得了人皮画后便有心送于箫仪,她多等两天,也不过就是想知道九公子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现乌铁山得了令,当夜便驰马出庄,过栎阳、煮枣,又经沛郡无胥并易阳三郡,再经河外卷地至封国最西酸朿,到了第六天下午晌,才到刁城城下。
城下四门,果然搭了无数营帐,一眼望去,大大小小直是万顶。乌铁山骑马在城门处一绕,远远望见有兵丁守在营外,看见他策马往前便纷纷张弓搭箭,这汉子便扬声大喊:“某乃乌家族人,奉主子命前来见你家主上。”
听得他是来见萧仪,内中有个兵尉摆手令人收了箭,放乌铁山近前。
其实九公子料的不错,萧仪由国内征调近十万氏族私兵围上刁城,既不攻也不打,只令人严守四座城门。
而今已是守了十几天,各家氏族疑惑不解者有,蔑视他胆小畏战者有。众兵丁正闲的发慌,可巧乌铁山来了。这校尉便引他去大帐。
两人到了帐前,校尉扭脸吩咐乌铁山道:“你先账外等候。”说罢便紧赶上去禀报:“启禀主上,乌家族人帐外求见。”
萧仪正与留白说话,听了眸子一闪道:“比预计的……晚了一天。”说罢,声音一提:“乌领队且进来说话。”
校尉听这意思,自家主上不仅知道来人是谁,更似有早就等着相见之意,不由回身向乌铁山一揖,客气道:“请。”
他这边说,留白已掀起来帐帘,向乌铁山拱手揖礼道:“乌领队……请。”
乌铁山微微一笑,大步进了营帐。只这汉子进帐来也不废话,上前躬身揖礼:“见过萧郎君。”说着,手势向背后一探,也不直腰,反手取下背后包袱捧了递上:“我家主子命仆与郎君送了东西来。”
送了东西?萧仪原本只想谢姜与九公子会命乌家族人前来帮忙,倒真没有料到只来乌铁山一个人。
萧仪边猜测此时此刻谢姜会送“何物”,脸上却是一派闲适,微微一笑道:“你家主子倒是有心……。”说着,伸手接过来包裹。
第169章 窥深意心如刀割()
待接过包裹一层层打开,只见内里厚厚一卷,似乎几副画卷在一起。萧仪心下一动,起身将画展开铺在桌案上。
只见最上一张是贵人饮宴图,再下一张为两侧青山巍巍,中间河水滔滔的山水画,最末一张则是荒山陡崖,陡崖之上建了座屋舍的粗旷画作。
萧仪眸子在画上一扫,抬眼去看乌铁山。
乌铁山近前两步,低声道:“如郎君所想,此三副便是小陈候所绘四副画中的三副。”说罢,稍稍一顿,又道:“此是真迹。”
萧仪皱眉,他与三素两人查这些画也近三年,对画作背后所蕴藏的价值自然极为清楚。
此时此刻莫论是谢姜或是王九送画来,无疑算是送来一只军队,并这只军队所需的一应军备粮草……又供养此军队的财物。
有了这些,他不仅可以坐稳楚国王位,与陈王父子亦可“碰上一碰”
想到可与陈元膺“碰上一碰”,箫仪眸中疑惑之色愈浓,漫声问:“临来时,你家主子可还有其他说辞?”
乌铁山躬身揖礼:“主子言……当初雇了郎君手下,此时便权当还上雇用之资。”
还上雇用之资?将两人分的这般清楚,这小人儿……萧仪心里一凉,转瞬便又一闷。
从送信暗查到栎阳现身,萧仪对谢姜什么心思,乌铁山也是看在眼里。
此时既然开了头,这汉子哪还管旁人脸色好看难看,只垂睑收颌,低声道:“临来时某特意去见了夫人。夫人嘱某与郎君捎来几句话……世事变幻无常,她只愿封楚两国守望相助。”
守望相助么,如此千里万里……萧仪心里钝钝闷闷,如同压了块大石。只心里再是酸涩难过,此时却只能做出欣然神情来,看了留白道:“请乌领队去营帐中歇息。”吩咐罢,又转而去看乌铁山“乌领队且歇息一晚,明日再捎信回去。”
接受“东西”便等同于结盟,此等大事原也需要慎重考量。
乌铁山抬头看了眼萧仪,见他除了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其他倒也如常,便揖礼退下。
帐帘几掀几荡,终又垂了下来。
帐子里碳火熊熊,萧仪却只觉全身发冷。这种冷似冰刺雪芒……由心底一点点渗出来,直渗入四肢百骸。
若是此时收了画作,有这琅琊王氏危难时的大力相助在前,自己与她……便真是相距千里万里了罢。
自己还想着等坐了王位,只要她愿意便接她回来……
萧仪抬手压住胸口,只觉一颗心豁豁疼痛,仿似有把扱钝极钝的刀子慢慢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