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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听了前半句。
客氏热心地把后半句讲给他听:“何止,他们都说皇后的亲生父亲是海盗呢。”
“什么!?”天启惊得差点跳起来。
吴敏仪接收到时,宫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她心中惊骇,慌忙告知张嫣,眼神或多或少带些求证。
张嫣刺绣的动作乍然顿住,接着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常,抬起头,澄澈的带着恼意的目光从绣架移到她脸上,皱眉道:“谁在背后造谣,污蔑我和我父亲?”
吴敏仪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不是就好……”意识到自己失言,她忙忙改口道:“这谣言起来得邪门,八成是客氏在后面搞鬼,意图动摇中宫。”
张嫣不说话,面色依旧平静,心里头却如小鹿乱撞。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测,谁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这是有备而来啊,”她起身,双手交握,漫无目的地在暖阁中踱步,“魏忠贤和客氏的兄弟侄子都荫了锦衣卫,从诏狱里随便抓个人诬陷我,何其简单?”
“关键看陛下信不信了。”吴敏仪忐忑不安。
“宫里已经传开了吗?”
“已经传开了。”
张嫣微微点头,在炕上坐下,“那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夕阳已落山,屋里尚未点灯,昏暗天色笼罩着大地,吴敏仪看不清她低垂的眉目下,掩饰住的是何种情绪。
“你先下去吧。”低沉无力的声音响起,不复往日的清冽。
吴敏仪心下一沉,缓缓答道:“是。”
“晚膳不用传了。”
“是。”
她走后,张嫣支起头,倚在案上沉思。她有预感,天启今天晚上会来。她该怎么说?又该怎样抵挡这宫中纷纷的传言?虽然她处事的原则是做人要坦诚,但也得分情况,如果全国人都知道她不是张国纪的亲生女儿,这在百姓的口头相传中,在文人的艺术加工中,在史书记载中,又得演绎出多少版本?无论是她的中宫之位,还是天启一国之君的面子,恐怕都要扫到地上了。
天色越来越昏暗,最终如泼了墨般深黑,她的剪影,一动不动,雕像般定格在身后浓黑的背景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舒一口气,提声叫道:“吴敏仪。”
“奴婢在。”好像从没离开过。
“把灯点上。”她淡淡道。
宫灯从不同地方升起,霎时照亮了坤宁宫。张嫣环视着这座已经无比熟悉的宫殿,四肢百骸都觉得,很暖和。
内侍嘹亮的报声惊动了她,扭头向窗外看去,他果然来了。离得远,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向她所在的地方望了一眼,仿佛不敢对视似的,很快地垂下了头,缓缓踱进了殿里。
张嫣心里好受了一些,她没看错,他是个厚道人,来质问她,竟然还觉得不好意思。
帘子掀开,天启进了来,大概在乾清宫里惊慌过了,现在反倒沉着冷静。
她坦坦然与他对视一眼,上前行礼:“陛下。”
天启转身向后,对上茶的宫女和外面的一干人等说:“都下去。”
人都走光后,他向炕上走去,同时招呼张嫣:“皇后,过来坐吧。”
这分明是要长谈的架势,张嫣二话不说,跟着走过去,却没在他旁边坐下,径直走到他的座位面前,敛衣下跪。
天启刚刚转过身坐下,一个扫眼,见脚下跪了一个人,吓得立即站起来,“皇后,你!”
“陛下。”张嫣抬头看着他,目光澄澈坦荡,转瞬她低下头,平静地说,“臣妾向陛下请罪。”
她对他说话,还从来没像现在这么郑重过。天启看着这个认真严肃的小姑娘,有点想笑了,他走下去扶她:“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张嫣并不执拗,任由他搀起来,天启随和地笑笑,丢开她,退了两步,坐回到炕上,斜倚着身子,支起脑袋,下巴抬了抬,“你说。”
张嫣端端正正地站着,神色严正,道:“陛下,臣妾有罪,未曾向陛下交代家世。”顿了顿,她脸色黯淡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摆架子,聊天似地平淡开口:“太康伯确实不是臣妾的亲生父亲,据他说,他是在一个下雪天的清晨捡到我的,这一点,左邻右舍皆可作证,陛下可以让人去查。”
她说话的时候,天启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查”这一声刚落,他急慌慌地立即接口:“我没想过要查啊。”
张嫣抬头看他,他眼神躲闪,好像很愧疚似的,舔舔嘴唇,支支吾吾地说:“皇后,不是我不信任你,我……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的事我挺好奇的。”
“陛下无须这样,我想谁听了,都会是这个反应。”张嫣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侧身对着他,漫声细语,“陛下,陛下有没有想过,那个海盗整天监。禁在牢里,从何得知皇后是谁?宫外的人只知道我是祥符人,是太康伯张国纪的女儿,闺名容貌都不晓得。父亲当年捡到我,是在山间小路上,那里来来往往的人多的是。假使真有人丢了孩子,转头走了,如何能在十几年后得知是谁捡去呢?”
天启单纯的眼睛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似叹息又似安慰:“皇后,你真可怜。”说着,眼圈竟红了,不过一眨眼,他两眼已经湿润了。
张嫣惊呆,忙唤道:“陛下……”
天启不好意思,垂下头,把脸别过去,也不好举袖子擦,一个人眨巴着红红的眼睛止泪。
他是个爱哭鬼,张嫣听说过的,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敢,柔声安慰他:“陛下难过什么,那个时候我也不记事,有什么好可怜的?”
天启咬着嘴唇,双目迷蒙,想着当年的场景,口中喃喃道,“那么冷的天,万一冻死了呢?要是雪下得大的话,不就把你埋里面了,谁都看不见,那不得活活冻死?要是国丈一时心硬,不把你抱回去,你不就没了?”
越说越难受,那眼泪就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动情
张嫣也难受,可是更想笑,心里却又酸酸甜甜地感动。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她笑道:“好了,陛下,你不是来审我的吗,怎么又哭了起来?好了,别哭了。”
天启抽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泪。他伸开五指,与她交握,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没有暧昧旖旎,亲人一样温馨,他抬头,温柔目光笼住她,问道:“你的亲生父母呢?”
刚哭过,声音嫩生生的,像个懂事的小孩,在安慰着大人。
张嫣摇摇头,不爱笑的她,在这个时候竟扯起唇角笑起来,有些苦涩。
天启道:“万一那个海盗真是你的亲生父亲呢?”
张嫣登时恼了,大眼睛一瞪,道:“陛下,你说的什么话!?”
“你别生气。”天启忙道。觉得委屈,他又道:“我是说万一,万一他真是,不能让他呆在死牢里吧?”
张嫣怔怔看着他。有时候他的善良真是要超凡入圣了,简直让她怀疑,世上有这样纯真的人吗?
“陛下,”她叹息,不想说的话也不得不说出口,“我的父亲早就死了。他把衣服给了我,自己冻死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能这样做的,恐怕只有父母了。”
这下换天启愣住了,他怔然半晌,叹道:“是的,只有父母才能做到如此。”
“陛下,”张嫣清洌洌开口,凛然气势油然而生,“我的父亲不容亵渎,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启毫不犹豫地接道:“你说怎样就怎样。”
张嫣思忖着,道:“现在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得想办法止住。我不是太康伯的亲生女儿这事,也不能传出去。”
天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歇下了。天启自那天晚上被梦仙香扰后,一躺到床上就开始浮想联翩,幻想对象都是同一个人。所以他从那天后,就没在坤宁宫歇宿过,面上再怎么放荡不羁,本质上他还是一个腼腆的人,冲动够了,勇气还欠缺一些。
一躺下来,闻到被子上属于她的独特的幽香气味,他的心就开始砰砰乱跳。纱帐外,灯光迷离,张嫣正俯身往香炉内添香,她刚洗完澡,穿着白色中衣,清新得像个仙女儿。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身段窈窕玲珑,香添好,她低头轻嗅,长发丝丝缕缕滑落,和她美丽沉静的侧面一同看起来,真像幅画。
天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燥热渐渐散去,像漂泊的人找到了港湾,心头只觉宁静美好。
收拾完,她吹了灯。天启闭上眼睛,须臾又睁开一条缝,悄悄注视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柔柔笼罩在她身上,即使在深夜里,她依然抬头挺胸,步履从容,优雅得像只天鹅。走到床边,她撩开纱帐,秋水明眸朝他脸上扫来,天启当即闭上眼睛。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