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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中的酒已经凉了,再不能给卫成泽的双手带来任何温暖。
赵玉尘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让自己担任国师之位,又是为了什么,让他在朝堂上寻衅那些官员,卫成泽的心中十分清楚。虽不曾在朝为官,可他对于人心的那份剔透,却超过常人太多。
那么多年来,他不就是靠着这份看透别人心思的能力,而过下来的吗?
但是卫成泽不在乎,他甚至为此感到庆幸。
还好他长着一副好样貌,还好他对于赵玉尘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不然的话,赵玉尘就不会带着他,离开那个地方了吧?也不会抓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教他写字,更不会总是取笑他永远都练不好的一杯倒的酒量。
卫成泽不在乎自己的结局,他只是留恋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的温度,留恋那落在他身上的柔软的目光,留恋那稍显沙哑却温和的嗓音,留恋那个在黑暗中唯一朝他伸出手的人。
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卫成泽脚边的枯草被吹得弯下了腰,折成奇怪的角度。那本就不厚实的雪从草叶上落了下来,在深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
卫成泽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
“因为……”他抬起头来,看着师棠,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过分,“我知道怎么招人讨厌啊!”
在花楼那种地方混迹久了,总是会知道该怎么去讨别人的欢心的,相比较而言,惹人嫌要容易得多。
不过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家伙暴跳如雷,满心厌憎。
人心有的时候,是太过容易操控的东西。
分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可在那些人的眼里,他却比那些十恶不赦的罪…犯还要该死。
“王司马,周翰林,钱大学士,李知府……”掰着手指一个个地数着那些恨不得把自己乱刀砍死的人,卫成泽的情绪忽地就低落了下来。
原来憎恶他的人,有这么多。
“我果然很讨人厌啊……”没了再继续数下去的心情,卫成泽扯了扯嘴角,作出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那苍白的脸色,让他的笑容没有丝毫的说服力,“可能就连陛下,都是讨厌我的吧……”
毕竟他的出身,实在太过低…贱,根本就入不了对方的眼。
他不过是运气好长了一副好相貌而已,却妄图凭借这一点,占有那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卫成泽的嘴角扬起,笑容明媚,可看着他的样子,师棠却更愿意他能够哭出来。
伪装的坚强,远比真实的脆弱更让人心疼。
“不会的,”许久之后,师棠才开口,“他不会讨厌你的。”
在跟着方绍元入宫的时候,他见过一次赵玉尘。没有哪个人,会为了自己讨厌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他为什么不碰我?”然而,下一刻卫成泽出口的问题,却让师棠猛地愣住了。他看着眼中浮现出水光的卫成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这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卫成泽与赵玉尘于花楼那样的场所当中相识,赵玉尘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也是一副被卫成泽迷得神魂颠倒的姿态,因此师棠一直都以为,卫成泽与赵玉尘之间,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但现在卫成泽却说……?
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师棠的回答,卫成泽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不碰我?”
明明那么多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了,可最终,对方却只是温和而坚定地将他推远,明明……他早就想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如果不讨厌他的话,赵玉尘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不够好看吗?是因为他不是女人吗?是因为……不喜欢他吗?
196|第十二穿()
卫成泽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师棠,像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似的,蓄满了眼眶的泪水打着转,却迟迟不愿掉下来。
然而,师棠却侧过头,避开了卫成泽的视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刚刚,师棠突然意识到,卫成泽在赵玉尘的心中,并不只是一个能够利用的工具。
若真是那样,赵玉尘根本就不必花费那样多的时间与精力,教导卫成泽那么多事情。以卫成泽的容貌,当一个用以树敌的招牌绰绰有余。
而正是因为赵玉尘的心中对卫成泽有情,所以才会一直都没有动卫成泽分毫。毕竟,对于两人之间最终的结局,赵玉尘的心中再清楚不过。
想必即便方绍元之前没有将卫成泽强行从狱中带出,“卫成泽”的结局,也是在牢里“畏罪自裁”吧?而那个有着谪仙一般容貌的人,则会在另一个地方,过上与普通人无二的生活。
卫成泽本不该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如同囚鸟一般,连双翼都无法舒展。
长久的安静让卫成泽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那温热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瞬间便变得冰凉。
师棠的心脏仿佛被细长的针尖给扎了一下似的,传来一阵迅速而尖锐的疼痛,一瞬间便消失了,快得仿佛他的错觉。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可最后却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即使卫成泽知道了赵玉尘的心思,又能怎么样呢?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除了徒添卫成泽的悲伤之外,没有一点意义。
方绍元不会放卫成泽离开。
哪怕折断这个人的双翼,哪怕被对方的羽翼伤得鲜血淋漓,方绍元也只会用精心铸就的锁链,将卫成泽困在身边。
那种浓烈到仿佛要毁灭一方天地的占有…欲,时常令师棠感到心惊。可只要想到这个人是卫成泽,方绍元的举动,似乎又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眼前的人,有那样的能力,让方绍元为之疯狂。
胸口有些莫名的发闷,师棠移开视线,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水池上方已经积了一层如绒毯一般的雪,将底下厚厚的冰块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些草叶枝干上,也能看到不少的白雪,唯有那院中黑黄色的土地上,没有一点积雪。
良久,师棠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回屋吧。”
在这样的大雪中待得久了,对刚养好身子没多久的卫成泽来说,终究不好。
“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讨厌?”但卫成泽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师棠的话一样,开口问道。不知道为什么,卫成泽的话竟让师棠的心尖不由自主地一颤,一种难以言说的细微疼痛弥漫开来,让他忍不住想要上前两步,将那在那大雪中,显得越发单薄的人拥入怀中。
“不仅是陛下……”不等师棠做出回答,卫成泽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连那方绍元,都不愿意碰我一下?”
师棠的心脏猛地一颤,那细微的疼痛更加明显,让他无法忽视。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卫成泽之前究竟是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才会提出用自己的身体,去与方绍元交换那所谓的“重要之物”,而方绍元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那样的情况下,甩袖离去的。
卫成泽满心满眼都只有赵玉尘,可方绍元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卫成泽。他们互相持着利刃,将对方刺得遍体鳞伤却毫不自知,任由从心口淌出的温热鲜血,染满锋利的刀锋。
而师棠,只不过是一个与之毫无干系的旁观者,无法涉足其间。
“将军他……”沉默了许久,师棠终于还是开口了,“只是不想伤害你。”
“呵,不想伤害我……”卫成泽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些许悲凉与自嘲。
师棠没有说话,事实上,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格外可笑。
如果方绍元真的不愿意伤害卫成泽,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将他软禁在这个地方?以方绍元的能力,想要给卫成泽找一个安全的去处,实在太容易不过。而卫成泽之所以会落得如今的地步,虽不能说全是方绍元的过错,可他到底占了一大半的责任。
更何况,将卫成泽自云端拉入泥淖,而后在即将处刑之时将卫成泽救出牢笼,这其中……真的没有方绍元的私心吗?
“他不想伤害我……”低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卫成泽歪歪斜斜地朝师棠走去,仿佛抓住了海面上唯一的浮木,“……那你呢?”
师棠一愣,像是没有料到卫成泽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似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卫成泽踉跄着朝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