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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父亲果然将五万元倒进水里。
哥在父亲把五万元倒完后,毅然决定抛家远走。远远走出父荫外,去闯他的天下。
家里有我,比他小四岁的我劳动能力已经在壮劳动力之上了,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则,梅酸梨仍酸。
七哥说出要走的决定时,父亲正在家里的三楼晒场上设计高山水库的水利工程。
七哥高大的身躯绕过那一大堆图纸,他遮住了阳光,七哥的影子正正地印在父亲作镇纸用的那叠小青瓦上。
家父亲手烧制出来的小青瓦,宛如青色的瓷器一样光滑洁净,不染纤尘,就是用来烙鸡蛋也不会沙牙,当镇纸用就更没有问题了。
“爸,水往低处流。我老是蓄在家里的堰塘里也没有多大的出息,又是一年过去了,你的技艺没有尽头,我就算学得再久也学不全的,不能总是看你的豆腐堰,我得去看江去看湖去看海!”
“看你个头!”父亲大吼一声,右手中指就在我哥影子的头顶上猛敲了一记,小青瓦破成一把叉,分成了四个等腰三角形,父亲食中指缝间的尖尖铅笔却没有碰断。如果要看头,也是加了把叉的鬼头了。
“看你个足!”月龙哥也大吼一声,健臂一长,伸过阳光和目光,右手拍下,“啪嗒嗒嗒!”他只拍了一掌,却传出四响,那把叉状的裂纹变成了米字裂纹,四块三角形瓦片,分成了八块。如果看足,是米字足。
5★。
“我看你是骨头长硬了!”父亲顺手就抓起他那条皇竹做的五尺块,向哥猛抽过去,坚硬笔直的五尺块突然活了起来,在空中如金蛇狂舞,舞出行姿百态,侥矫不群,舞出一串串圈子套向我哥的脖子。
哥的手指飞出,如同蜻蜓点了几点水面,又似春燕啄了同啄,就将金蛇捉在手里。金蛇回归成一寸三分宽的五尺块,搭在了父亲和我哥的两只右手间,如同一遛笔直平坦的桥面。
他们的目光在竹桥面过上过下,来来往往无数次,就像有两列忙碌的战士在穿梭。
父亲开言:“月平说:路是躺着,但任取一段来看,就如同这根用来丈量距离的五尺——路,是站着,像蛇。”
我哥接口:“月平说:路开始是口,结束还是口,似蛇,双头蛇!所以你那里不一定是路头,我这里也未必是路尾。”
父亲:“月平说过:路,首尾是口,是终点也是起点,是头,蛇头。我顺手一抓,正抓在七寸。”
我哥:“我胡乱一捉,也捉住了七寸。”
父:“我是拇指中指结环,环扣七寸,食指压蛇头,四指压蛇脊,小指搂蛇腹,它翻来覆去,不离我的掌指。”
哥:“我也一样。”
“我金蛇狂舞,翻越了八八六十四座山,跨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岭。”
“我只手捉蛇,拦截了八八六十四卦位,阻挡了九九八十一节点。”
“你照猫画虎已成了虎!虽然没有突破我,更没有突破自己!好在你一举一动已经有了我的影子,一言一行也有你弟弟的心思——哎!”父亲一声叹息,他的叹息也是与众不同的,“你知道忧乐沟的水有多深吗?小小的豆腐堰,就算是我也远远没有看够,你却不想看了,总有一天你会髮现,走遍天下,也没有豆腐堰大——你可以去了,自己去准备一切!”
父亲终于放任我哥离开,可这放任的前提却是叹息,此中的真意,哥是不懂的。(未完待续。)
第0050章 李家旗 爷爷的另一大块私有地()
“您,今后多珍重!”
“废话!尺子送你!还我瓦来!”父亲说完,像什么事也未曾髮生,他又坐下去,丝毫不受影响地画他的设计图。
哥捧着五尺块,虔诚得如同捧着一把尚方宝剑,哥恭恭敬敬去把五尺插在背后。他目光一扫,随手从父亲的一大堆各色纸张中抽出两张——哥出手无差,果然抽中的是废纸。
哥走了,下楼,带走了今后就属于他的五尺块之外,就只有两张废纸。
还我瓦来!何需要还!
哥下楼去了,父亲还是头也没抬,他连目送都不,但他的左手却伸了出去,覆盖了那八片碎瓦片,他喃喃喃自语:“瓦碎瓦全,人去人还,好去好来,碎碎平安!”父亲念念间,念力已传,他翻过手来,那张小青瓦,已经复原!
四则,梅酸梨在酸
还我瓦来!
我哥在楼下十丈外的瓦堆上,找出一张最合意的小青瓦,就用那两张废纸擦拭干净。也不打招呼,他左腕一抖,那张一斤二两重的亮瓦就对着父亲飞去。
父亲仍不抬头,他甚至不伸手,铅笔一抬,笔尖托住飞来的小青瓦旋转两圈,亮瓦一滑,稳稳压在了图纸上。
父亲这才向哥看了一眼,哥被午后的艳阳映照得光辉灿烂,他向父亲竖起了大拇指。父亲也竖起大拇指,向哥比了一下。哥就在三楼下的十丈外拍了拍胸膛,这声波逆着阳光送达。父亲在相同的距离这一头点了点头。
哥转身而去,路开始是口,结束还是口,虽然还没有向一家人一一辞行,但去意已经定下了,他等于是离开了这段路的那头,上了那段路的这头,步上了他的另一段人生,他还没正式离开,另一段人生,就已经开始了。
晚饭后,月光明亮,一家人在四楼围成一圈。父亲别的都好,就是学不会抽烟。
2★。
他是手艺人,不会抽烟的确很不方便,他虽然没有学会,可也没有放弃,已经学了二三十年,到年过半百,还在学,还没有放弃。
哥成了父亲吸烟的老师,仔细教了一阵,父亲什么细节都明白,就是学不成功。
学的不成功,教的也没有成就感,看的也失望。
四个人沉默了很久,父亲终于髮话了:“我们这个家的门是朝南开的。”
“我肯定会时时北望。”哥说。
“每晚天刚黑,一定得由你的目光把家里的灯点亮,我们会一直等着。”我说。
“是!夏夜八点,冬夜六点。”哥说。
父亲:“你知道吗,从你大伯的儿子排起,你还真是陈家直系月字辈的第七位公子哥。所以离七姑娘要把你叫成七哥,也没有算错。你的六个堂哥,没有一人给陈家丢一次脸。”
“我也不会。”
“爹,哥哥一定会给你脸是增光的。”
“我一定会。”哥哥信心满满。
沉默了一会,父亲还是说了:“这栋楼是给你修的,你是我的长子,这里就是长房。”
“弟弟……”“他另有出息,用不着这里。”“我明白,弟弟的天分不比寻常,自有他的非凡气象。”
父亲还说:“这楼没有你弟弟的份,可也不是你的独一份,还我的长儿媳妇,还有我孙子。”
“我知道,我珍惜。”
“你走出去,我很放心。”
“可我不放心!不然我早就走了。”哥哥说,“爹,你脸上已经有了九道皱纹,你头上有了八十一根白髮。而弟弟他,越来越不囿于这个家,爹爹呵,这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才五十多。”“五十九!”“五十九岁半也是五十多,我还有你妈,还有你大妹小妹,我也有自己的亲兄妹。”
“哥,此时不走,难道还要等到四年后跟我俩抽签吗?趁父母都还硬朗,又有我在父母不远,赶紧出去闯几年吧。你去开好道,说不定也能方便到今后的我。”
3★。
“弟弟,你要走的,一定是跟我不一样的路。你不是已经被评为主国诗星了吗,你不是已经被鲁迅文学邀请了吗,你的前路,千万别囿于我们旧途,走你自己该走的。”
“哥,书,一旦自己真会读了,又何处不可以读,何时不在读。甚至是不一定要有书。我也不愿只是读书,只要自己确定够了,我就会从学海苦离,说不定很快就会闯进你去的世界。”
父亲:“我这一生本事,月平是不必学的了,别人也学不了真髓。月龙你也还学得很有限,我就再等你几年,等你出去闯荡一番,再回来接受我的真传。”父亲的本事无穷无尽,我哥再聪明再勤奋,这些年来也没有学到几成。
五则,梅酸梨本酸
那还是我的暑假期间,哥在还没有走出龙王镇之前,就将那故事开了头。
父亲在将五万元钱倒进水里之前,先花了十万,对豆腐堰进很了不小规模的改建,这才将这五万元买了鱼苗,和二三两重的成鱼,放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