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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阳下轿,付给轿夫脚力钱,提步迈上石阶,不禁眉心一蹙。恰巧身边走过一位英俊公子,笑呵呵与她打过招呼:“坊主今日气色看似不大好啊。”
“哦,冯公子。”对待金主,暮阳向来热情客气,“公子好细心,难怪芍药姑娘心心念念寄挂公子。”
冯公子久经烟花场所,听暮阳这么说,免不得心里得意一番。
小腹隐隐作痛,暮阳不愿与他多做纠缠,赶紧招来一个木字辈姑娘,命她领冯公子去望春园。
“木九。”暮阳穿过人群,木九迎面赶来,才喊了声“坊主”就被暮阳截住话,“叫厨房熬一剂归芪汤送我房里来。”
木九原是想禀报别的事,却见坊主唇色泛白,也顾不得其它,赶忙扶住她:“初黎姐姐一早便让厨房所熬了一剂,一直用文火热着呢。”
暮阳抿嘴,微微颔首,借助木九臂力安然回到暮离居。
暖暖一碗归芪汤喝下去,腹痛依旧,但让她稍稍放心。亏她自诩精明,偏记不住自个的月信期,又次次要遭受行经腹痛之苦,好在初黎心细,替她记着。
“木九。”她将瓷碗递过去,“传令下去,未来七天望春园、夜馨居按以往规矩,负责的几个嬷嬷每日卯时三刻来暮离居报告前一日情况,还有,将姑娘们记下来的情报整理好也一并带来。大厅便由木一负责,你在旁协助,木一的性子我不放心。”
“是。”
木九刚要退下,暮阳想起什么,叫住她。
“你适才有话要说?”
木九挠挠脑袋,想了想才记起来,笑嘻嘻道:“百日居生意做不下去,已经关门了。”
“这也值得你们这般高兴?”难怪她下轿时都没听到百日居的花娘扯着嗓门招呼,而南大厅里九个跑堂姑娘都一脸喜滋滋的,原来如此。
“当然高兴啦!坊主,这些年来月扇坊名头越做越大,花柳巷里除了底子好些的没几家能挨得住。百日居仗着自个客源广,上及富豪下至平民,可毕竟富家子弟都喜欢跟风,百日居鱼龙混杂面子上也过不去,它能靠着老百姓的几两银子勉强撑到今日已经很难得了。”
暮阳翻开一本册子,是前几日姑娘们默记下来的情报,微微笑道:“这不像你说的话。”
“嘿嘿,坊主英明。”木九吐吐舌头,“是望春园的玉嬷嬷和我们说的。”
暮阳点点头,不再多说,挥手让她下去。
木九走后,屋子里瞬间清静下来。暮阳合上册子,默然看向窗外,暗黑的天空缀满碎银似的星星。小腹坠坠的,疼痛稍缓却还是不舒服。
她想起高锁在闺楼的柳梦冉,那情形真的糟糕透了。难怪柳老如此担心。
扯碎的罗帐,破碎的杯盏,歪倒的桌椅,凌乱的笔墨,好好的女子香闺竟成了那副模样。抱膝坐在角落里的柳梦冉面白如雪,抬起的眼看了许久才看清是她,哭喊了声“暮姐姐”扑到她怀里。
暮阳皱了皱眉,那时内心五味陈杂的感觉令她很不舒服。
她说:“梦冉,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很痛苦。可这世上活着的人,有哪一个不是如此?你只看到别人表面上潇洒快意,却不知他们背后何等挣扎。你看你父亲,他就一切都由自己做主了吗?在你们名门望族里,身为当家人他有多少无奈。因为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他不得不背弃自己的意愿。比如对你,哪个做父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得到幸福,可你是柳家唯一的血脉,他能护你十几年无忧无虑,却不能让你一辈子由着自己的喜好来。你背后,是一整个柳家和上百人的生计!你觉得自个苦,不如换个位置想想,柳老这个做父亲的有多苦。”
一番话直听得柳梦冉充愣不已,暮阳心下苦笑不已。
大道理就是如此冠冕堂皇。
柳老,你当初也是这么说服自个的吧?
然而,当亲眼目睹柳梦冉亲手割裂绣到一半的鸳鸯绣,看她高举剪刀时的毅然决然,看她下手时的闭目不忍,暮阳忽然在想,是不是,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小女儿家崇拜英雄、情窦初开并不懂****时,而实际上她早已情根深种呢?她是为来不及茁壮就面临死亡的爱情痛彻心扉?还是为家族的反对和邢晏的冷漠伤心欲绝?
那刻,暮阳忽然想起某人狭长的桃花美目,总爱笑得轻浮而张扬,可眼底的忧伤怎么也遮掩不去。
是不是,被伤害的那个人总会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忧伤?
第006章 风雪凌月楼()
没由来的一阵烦躁,暮阳将手中册子塞回床侧暗格,开始闭目养神。
明明是初夏,她却隐约感觉到一股冷意自脚尖开始层层漫向全身。
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漫天纷飞的大雪落在她身上,不久便积了厚厚一层。最初落下的那一层雪融化了渗进衣服里,逐渐驱散浑身喷薄欲出的燥热。
雪越下越大,单薄的身躯宛若一片白雪飘落在地上,与白茫茫的天地融为一体。寒意正一点点侵蚀她微弱的意识,直到一具颀长的紫色身影笼罩而下。
“救我……”她费力地想要抬起眼皮,口中破碎地呢喃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旁有人叹息:“唉,真是可惜了。小姑娘骨骼惊奇,本该是个习武奇才,可怜她小小年纪就寒毒入骨,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了一招半式,还得月月忍受非人的折磨。”
暮阳猛地睁眼,额上爆出一片冷汗。
漆黑的眼眸一闪而过决然的恨意。眉峰骤拢,小腹剧痛阵阵袭来,她咬牙拼命忍着,颤声唤来初黎。
黑影迅速闪进屋内。一股热流贴着小腹传入体内,再转至四肢百骸。真气源源不断地自右掌输出,初黎面无表情,而忽闪的双眸透露了她的急切和忧虑。暮阳早已痛得冷汗淋淋,又四肢无力,勉强伸手覆上初黎的手背,以示宽慰。
约一盏茶功夫,暮阳苍白的脸才恢复血色,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坊主。”初黎掏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方才木九托属下交给你的,说是千公子所赠。”
“千公子?”暮阳如历大劫,一时缓不过神来。怔怔地接过,见小瓷瓶上贴有红条,上书“桂枝茯苓丸”字样,她拆开信。
“防人之心不可无,却须知过犹不及。坊主之疾异于旁人,乃冰雪寒气所致,无法根治。桂枝茯苓丸疼痛难耐时取一枚至于舌下,愿能稍解卿之苦忧。”
是他!
暮阳一笑,拿起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黑黑的,与别的药丸无甚差别,气味却很好闻。不作他想,把药丸放进嘴里。
初黎来不及阻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是否有不良反应。暮阳却笑道:“放心,他不会害我的。你下去吧。”
门开了又合上,暮阳拿出那信细看,点墨撇捺干脆有力,流畅隽美,一如笔者本人风采高雅。
“防人之心不可无,却须知过犹不及。”目光反复流连在这句话上,她唇边笑意加深,衬着橙黄烛光看不出是真心还是自嘲。
他是怕自己不接受他的药么?竟说的这般直白。
其实,不用千行明说她也清楚,她的疑心不是一般的重,别人的一记眼神或一句前后不搭的话,她都会反复思量。连柳老也说她小小女儿家心思这般重,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过犹不及?
千行又怎知她能有今天全凭她的小心翼翼,多疑已然成为习惯。
掌心贴在下腹,涨涨的却没有适才那般痛得要命,桂枝茯苓丸竟比神医亲配的归芪汤还管用。她的行经之痛不似普通女子,多年前就有人和她说过了。那年的风雪,带给她的苦痛又岂止这些。
而这位千公子能一眼看出病症所在,着实不简单。
暮阳敲了三记床壁。床的另一头拐出一个人,穿着与初黎一样的黑色劲衣,神情安稳,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冷静。
“查到了吗?”
“隐约有些眉目,只是,好像多年前有人在刻意抹灭他存在过的痕迹。”初晓回道。冷静如她,是月扇坊偌大情报网的主力。
“继续查。”略一沉吟,暮阳又道,“往千草堂方向查,越详细越好。”虽不曾听闻这一辈的千草堂中有男丁,但精通医术还姓千,想必与城西千氏一族脱不了干系。
“还有,百日居那边派人盯着点。”
初晓领命,又无声无息地隐匿于那头床壁。
多疑也好,心思重也罢,小心点总归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