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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国开始打雷，是大约半个月前的事情。
海国的人从来不到陆地上来，所以渔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是知道，也不会特意跑来告诉这个三岁不到的小孩子。
女童家还有一只备用的小船，兰不远等人绕到屋后一看，那只小船果然不见了，地面上有歪歪斜斜的拖动痕迹。
想来是那个十二岁的哥哥驾着船出海了。
“那是什么！”良辰眼睛一瞪，指着海面。
远远地，瞧见一只小船摇摇晃晃地向着岸边划来，船头有个极瘦的身影，用胸膛压着船桨，吃力地慢慢划动。
在兰不远一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轻轻一晃，斜斜地栽到了海里面。
“不是吧！”良辰掏出了锅。
带着铁锈味的黑风卷过，良辰很快就拎了一个湿漉漉的少年回来。
他呸呸地吐个不停：“这水，这水，啧啧！这个污染老厉害了！一股子臭鸭蛋味！”
“还活着吗？”兰不远弯下腰去看那少年。
只见他瘦成了皮包骨，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肤色黝黑，头发稀疏。
“刚刚还活着，现在不知道了。”良辰把人平放在沙滩上，解开衣扣，往他胸口渡入灵气。
“一股子死气。”老龟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不行了。”良辰抬起了头，“掉进海里的时候，就是最后一口气了。船上有几尾鱼，这小子想把鱼带回来给他妹妹吃吧，不过都已经污染了。”
听到“鱼”字，少年突然直挺挺地在地上挣了一下，眼睛痉挛着张得巨大，口中涌出白沫来。
他费力地一字一字喊道：“妖！怪！海！国！有！妖！怪！人！都！死！了！快！跑！妹！妹！跑！”
他的身体挺成一个拱起的圆弧，就这么瞪着眼张着嘴，眼睛里很快失去了神采。
“龟。”兰不远淡定地吐出一个字。
老龟嘴角直抽：“这这吃这个会肚子痛的吧！我能不能不我一把年纪了”
兰不远不为所动。
老龟叹了口气，钻进了少年的身体中。
少年拱起的僵直身体慢慢柔软下来，平躺在沙滩上。
片刻，眼睛和嘴巴一动，手掌撑着沙，坐了起来。
老龟怔了很久，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望着前方。许久，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小子，真难为他了。”
这一个月以来，少年乞讨、偷窃，想尽一切办法养活了自己和妹妹，直到邻人失踪的失踪逃亡的逃亡，这附近再也找不到任何能果腹之物了。
从小生长在海边的人，眼睛只会往海里望。
在少年心中，莫测的大海，远比未知的内陆更安全。
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小的英雄，他一定可以做到大人们都做不到的事情，从五十里之外的大海中捕了鱼，安全地归来。而且，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村里有个爷爷讲过陆地上逃荒的故事。饿极了的人啊，能吃人。吃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孩子，终究是不忍心，便用自己的孩子换了旁人的孩子，于是都不必吃自己的孩子了。少年渔民们听着恐怖的故事，只庆幸自己生在海边，永远不必像内陆的人一样，因为饥饿做出这样的事情。
大海是慷慨的，里面装着永远也打不完的鱼。它是不会让自己的子民饿肚子的。
少年怀着对陆地的恐惧，义无反顾地驾着小船，驶向了大海。
海，和从前不一样了。少年的船头，不断地被鱼虾蟹的尸体撞得歪歪斜斜。
他还看见了那一条五丈长的大鲨鱼！
它是这一带渔民们恐吓自己孩子的利器。少年夜里不肯老实睡觉，爹娘时常用这条五丈大鲨鱼吓唬他，说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它吃掉。
少年第一次邂逅它，它却已经是鱼肚朝天的尸体了。
第413章 摆渡钱（）
（少年的记忆）
雷云滚满了海面，天空黑沉沉的，海水也变成了黑色。
少年用桨把水花高高地挑起来，看到海水其实并不是黑的，这才微微松了一点气。
虽然雷声恐怖，但并没有落下雨来。海面其实是平静的，平静之中，带着浓浓的死气。
少年看到了很多船。
都是他熟悉的。
比如把村里的鱼统一收到手里，然后运到城里去卖的杨二坏，他的船是村中最大最好的，他还雇了十几个好手，说是哪怕遇到最大的风暴、最凶的鲨鱼，这艘大船也能安然无恙。然而此刻他的船只剩下半边，伴着一堆破烂的木头漫无目的地漂在海面上。
邻居大憨子的船，船尾破了很久，天天说要补，天天拖着懒得弄。这会儿，许多死鱼顺着船尾那个破洞漂到了大憨子的船里，而大憨子抱着木桨，身体已经被漫到船上的海水泡得有小牛犊那么大了。
还有牛二花家的船。爹曾经说过，牛二花以后就是少年的媳妇，以后会把两家的船都卖了，然后买一只大的新船。自那以后，少年看到牛二花家的船，脸总是会悄悄地发红，身体发烫。但这一次，他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少年很慌张。
他压低了声音，冲着死气沉沉的大海呼唤他的爹和娘。
他已经接受了熟悉的邻居们已经死在大海里这个事实，但却不相信爹娘也没了。
虽然别人都不承认，但少年一直坚信自己的爹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捕鱼能人，就算那条五丈长的大鲨鱼，也绝不是爹的对手。要说水性，爹就算身边没有半块木板，也能在海国和陆地之间游十几个来回。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出事呢？
有人说海里来了妖怪。但没有人真的相信。
他们已在这里生活了世世代代，从来就没有人在海里见过所谓的妖兽。这里，是一处宁静的小海湾，传得最凶的，除了那条五丈的大鲨鱼，便只有凶猛的海国人了。
其实海国人根本不可怕。渔民们虽然从来不和他们来往，但偶尔船只靠得近了，能看到海国人极有礼节地冲着他们弯腰问好。
少年打算到海国看一看。
他觉得近海没了鱼，海国人一定很着急，也许他们把自己的爹娘这样的厉害渔民捉去替他们做事了。
于是少年在浮满了鱼尸的海里卖力地划动着木桨，向着十余里外的海国靠去。
海国其实很大，只不过它的形状细细长长，像一条横在海里的木头，细的一头正对着岸，所以看起来像一座海岛。若它是圆形或者方形，那么从陆地看去，便是两块大陆，中间夹着一条狭长的海沟。
少年并没有贸然登陆，而是继续往深海划去。在视觉效果上，他仿佛沿着岸在航行。
他看到，并非整个海国都被雷电覆盖，雷电其实只是降在海国最高的一座山峰上。
只不过雷云太密，远远看着好像整个海国都在被雷劈一样。
一圈一圈的黑色光环从那座山上荡出来，空中有海鸟经过，触到那黑色光环，便直直地坠落下去，砸进海中。
少年胆战心惊，飞快地往前划。
远离了那座山，少年发现海里的鱼尸渐渐少了，渔民的直觉告诉他，海里有活鱼。
于是少年取出网和饵，顺利捕到了几条不大不小的鱼。他填饱肚子，将剩下的鱼养在简易的船舱里，就返航了。
他刻意远离了海国。
原本他打算到海国寻找爹和娘，但捉到了鱼，他便想起家中还有个饿着肚子等他回去的妹妹，于是改了主意，打算先喂饱那个小赔钱货，再出海寻找爹娘。
划了大半路程，他发现海国山峰上荡出的黑光一圈比一圈低，越来越靠近海面了！
少年赶紧往远离海国的方向划去。
有一道黑圈，几乎扫中了他的船尾！
幸好他早已掉了头，否则根本不可能躲避得开！
黑光继续往下，扫进了海中。
少年发现，黑光扫过的海域中，许多鱼尸慢慢地浮了起来。他小心地用浆拨了拨，发现它们和之前漂到岸边的那些鱼一样，死气缭绕，根本不能吃。
少年心脏乱跳，慌乱地划着双桨逃向陆地。
不知道是不是他慌乱之下溅起了太大的水花，少年似乎引起了山峰上怪物的注意。
一圈黑光向着他的方向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