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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先提起运货的事,她将意映与她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周池已听过一遍,答得很顺溜,只道他会去跟老爷说,多派些护卫队的人跟着,那些人只是小毛贼,想来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就这样安抚住了秦氏。秦氏向来很信任丈夫,丈夫说没事,她也就相信了,没有起疑。周池说完话装作不经意地瞥了意映一眼。
意映心下了然,她和养父都认为皇室的事还是不要跟秦氏说起为好。
这番话说罢,三人都不再提及。周朗便说起了近日在账房管事那里看帐的见闻来。说什么张姨娘院里花钱如流水,整日裁新衣做新裳的,又说什么四小姐为人小气,去她那里办事的多拿不到赏钱,只是帐上的月钱从没少发过的,甚至还指出了秦氏看的账本上的几个疏漏。
秦氏笑眯眯的听着,有时出言骂他排揎主子,有时又露出骄傲的神情,意映和养父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过了一个时辰,该聊的话基本也都说完了,秦氏便起身给意映整理屋子去了。
他们家有三间能睡人的屋子,于是便他们兄妹各一间,秦氏和周池住一间。秦氏先回自己的屋子从柜子里拿出铺盖的东西,意映许久不回家,也进去看了看。
爹娘的套间虽不算很大,却也体面舒服。东侧是一架填漆床,南边置着一个普通的大穿衣镜和摆放着妆匣玉器的小桌子,桌子上方摆了一个样式精美的悬瓶,西边则是一组楠木圆角柜,放着衣物铺褥。
秦氏在找铺盖,意映则被妆匣露出的一角吸引了目光。她走过去,轻轻打开,将妆匣里的一件东西拿出来仔细的瞧了瞧。
那是一块玉佩,玉质通透,成色极佳,雕刻的是龙凤呈祥的图案,看起来十分精巧,高贵又吉祥。
她一时顿在那里,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她艰难的回过头,轻轻唤了一声秦氏。
秦氏笑着回过头,目光却顿在了她手中的玉佩上,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娘,我看这块玉好像很值钱,这是哪里来的?”她努力装作好奇的语气,怕秦氏看出异样来。
秦氏讷讷,过了一会儿道:“这玉是……太太早年赏给娘的,你也知道,太太娘家富裕,嫁妆丰厚,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极好。所以,岚儿,你要感恩主子,尽心服侍大姑娘。”起先还有些踟蹰,说到后来,竟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越来越肯定,甚至说出了说教性的话。
“哦?这样啊。那太太对您可真是好,大姑娘待我也很好,不用您说,我也会好好服侍大姑娘的。”意映目光一闪,尽力放平语气道。
不可以,她今日不可以再追究这件事了。
她喜欢女红和写字,但她最喜欢的,其实是收藏玉石。前世认祖之后,母亲知道她这一爱好之后,便时不时的送些玉石供她把玩。那些玉石多是内造之物,她的鉴赏能力自然得到了很大提高。
所以她知道,这样的图案,这样的玉质,十有八九是御造之物,哪怕太太家里再有钱,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然而她今日已露出了太多与往日不同的地方,若再揪着这事不放,恐怕会惹来秦氏的疑心。更重要的是,她有点胆怯,假如秦氏真的与多年前她的走失一案有关,甚至是背后的元凶,她该怎样面对?
她佯装无事,回到自己的卧房。
她的卧房相对就小很多了,有一架床,一个圆木桌和一个精致小巧的书架。
更衣洗漱之后,她卧上床,闭上了眼睛,却久久不能入睡。
脑子里一时是母亲临终前气愤至极的脸,一时是秦氏细心地教她习字的场景,一时是母亲长年体弱,卧病在床,面色苍白却无比慈爱的望着,一时又是秦氏静默地躺在填漆床上,任她怎么摇都没再醒来的画面,种种场面如飞花般闪过,她只觉得头都要炸裂了。
末了,她长叹了一口气,不再想着玉佩的事,暗劝自己道:来日方长,这件事,还是慢慢来吧。
这厢,秦氏也是夜不能寐。
她望着已然熟睡的丈夫,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子边,拿起了玉佩。对着月色,玉佩越发晶莹剔透,色泽动人。她看着玉佩,只觉得千百种心事一下子涌上心头,眼睛也涩了起来。
她好歹是多年在太太身边当差的,太太拿不拿得出这样的东西她自然知道,只是对着对她知根知底的知岚,她没法编出更合理的缘由。这玉佩她一直小心保管,只是今天上午收拾屋子的时候,恰巧看到,有些感慨,小心擦拭了之后便半敞着妆匣,怕它遇着水失了色泽,倒不意女儿回来,竟让她看见了这物什。还好,她见识还浅,没有起疑。
她又小心地爬上了床,卧在那里想心事。
她想到的是多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扎着两个小辫,穿着锦缎衣裳,一身贵气,却十分惊恐地拉着她的粗布做的衣袖,瘪着嘴,努力不哭出声来,她一时心软,又因着自己的原因,将她抱了回来,充作自己的女儿。这一养,便是将近九年。这个秘密,女儿和丈夫都不知道。
抱回来的时候还只是同情,越养到后来却越舍不得放手了,甚至慢慢地,相较于为人乐观粗放的儿子,她倒更心疼女儿一点。眼看着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懂事,她甚至开始贪心的乞求佛祖,永远不要将她夺走,让她就这样呆在自己身边。
可是,若如此,就只能把她的明珠嫁给那些个凡夫俗子,她只要想起那块玉佩,就觉得那些人统统配不上她,把她留在身边,只怕是耽误了她。
哪怕她忍痛将女儿送走,也不知送往何地了。九年过去了,早已是人海茫茫,难觅踪迹。她更担心的是,那桩事,在那些权贵之家眼里,恐怕她也脱不了关系。当时勇敢决绝地将知岚抱回来的她,经过岁月的洗礼,只残留了一个脆弱的母亲和妻子的灵魂,她怕,一个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秦氏闭上了眼,却抹不去那恐惧与无助。
第十一章 往事如尘(1)()
次日,周家人一大早便起了身。意映是要赶回府里当差,秦氏要去回太太的话,周池急赶着去找赵大老爷说明事态,周朗则是满怀激情的准备度过又一个看帐的一天。
意映回了府,进了明瑟居,却发现赵晴宜不在。
她有些疑惑,问一边做针线活的二等丫鬟音袖:“小姐呢?”
音袖抬起头,发现是意映,想起她昨日的解围,面色和善地答道:“知岚姐姐您回来了啊。不巧,小姐刚带着知书姐姐去上房请安了。”
请安?意映瞧了瞧天色,这也太早了些。往日里赵晴宜有时还会耍脾气赖床,像昨日那般准点去已是不易,怎么会这么早去?
音袖见她不解,解释道:“听说今儿个长信侯府太夫人要来看太太。”
长信侯府……太夫人?意映脸色一白,常氏!她怎么会来?
她仿佛又看见了赵晴宜当着常氏的面骂她狐媚惑主时,常氏扫过来的尖锐眼神;又看见了常氏罚她跪在祠堂里,冰冷的青石板刺得骨脊发凉;又看见了常氏临死前,前脚嘱托她好好照顾徐宪,后脚就将赵晴宜唤到身边,一脸怨毒地说“绝不能留下她”。
音袖见她脸色不对,忙扶住她,晃了晃她的胳膊,道:“没事吧,知岚姐姐?”
意映深吸了一口气。不对,她现在并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岚姨娘,她绝不会再委身于徐宪,不必再受常氏的磋磨,更不必再惧怕她,或者说,惧怕在长信侯府的回忆。
常氏过来,自是因为长信侯府与赵家订下的婚约,她是作为亲家太太过来相看媳妇的,与她何干?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缓了缓,道:“没事,大抵是大病一场身子有些亏损,走了些路便有些晕。”
“那姐姐还是歇一会儿吧,集福堂那边有知书姐姐和太太身边的姐姐们照看着,也不必担心。”音袖笑道。
她当然不担心,也不会作死地往集福堂凑,一是看清了赵晴宜之后,她便再没有和知书打擂台的心思,二是常氏这个人,实在让她不想靠近。
常氏和裴氏是同辈,在侯府却已经是太夫人。这是因为常氏的丈夫,也就是上一代长信侯早逝的缘故。
说起上一代长信侯徐毅,倒也真算个“人物”。文才武能皆一般,却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谋得先皇的青睐,先皇的赏赐和底下官员送的礼源源不断,长信侯府正是空前的富贵繁荣。先皇甚至一度动了封他为王的念头,但祖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