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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个时辰,直到熬好了药,谦离也没来。紫宁郁郁寡欢,只得熄了锅灶下的柴火,从膳房出来,直接将药端去房里给香桂。待香桂服完药睡下,已是三更时分。紫宁心里烦乱睡不着,便披了一件厚衣裳,去了屋外的穿廊里,倚栏杆而坐,倍感一股凉意。
月色昏暗不明,半空中的一片乌云缓缓移动,遮住了仅有的半弯月牙。紫宁坐了一会,起身轻盈款步去庭院一角的竹林中。弥漫的雾气透过竹叶落下来,登时一股深幽清寒的气息萦绕全身。
忽见一道白色竖立的人影,笔直站在那片竹子下,俄而晃动一下,迈开双脚,在叶影婆娑的竹树缓慢踱步。
紫宁连忙举高了灯笼,盯着那身影,满心狐疑,暗想:“夜都深了,谁会在竹林里散步?”只见竹林深处有一个身形轩昂高挺的人影,细看却是一个年轻男子。她心里一惊,忍不住哆嗦一下,颤着声音问道:“是谁?”
那人似乎发怔地呆了一下,并不回答她,衣裳在竹叶中簌簌响起来,缓缓抬手拨开竹叶,露出一抹柔和的白色衣裳。紫宁猛地认出那衣裳料子,陡然一愣,浑身热血涌动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结巴说道:“你是……你是恩人!”果然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檀香气飘来,眼前这人身穿雪缎镶金的白衣,双手背后,面对她站立着。
紫宁欣喜若狂,心想:“我心诚则灵,感动了老天爷,让我再遇见他。”提起灯笼想走进竹林,白衣人忽地一抬手,用竹叶遮掩面容,淡淡说道:“不要走过来。”紫宁心里一暖,那声音也是她熟悉的低沉磁音,令她的心跳登时加快。
紫宁不动,他也不动。紫宁不出声,他也沉默不语,两人相隔弯月下的墨翠色竹枝,只静静地站着相望。紫宁既看不清对方的容颜,也感受不到他的一丝呼吸。但她安心闲逸,只盼望这样相守一般的静默,从此刻直到永远。
不知站了多久,紫宁的绣鞋边上沾满露水,浸得脚上湿湿凉凉,双手也是透着一股冰冷。两人隔了一片竹林,轻风吹拂竹叶细碎的声响,带起一丝凉意。
紫宁仰头看向隔透了竹叶的弯月,虽然深夜清凉峭冷,但她的心却是火热的,柔声请求道:“我……可以看你一眼吗?”
白衣人回答道:“紫宁,我此时不便现身,却不是故意避而不见。”竹林里晃动了几簇叶子,一道挺立的男子身影浮现出来,却用布蒙着脸。
紫宁心里溢出蜜糖般的感觉,柔声笑道:“我知道你的身份,确是不便现身。没关系的,这样隔着竹林见面,我也很喜欢……”说到最后,头默默低下,声音逐渐细弱,仿佛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白衣人沉默片刻,问道:“你……真知道我的身份?”
紫宁抿嘴一笑,将手中的灯笼放低,昏暗的光线投射在竹叶中,射下明暗斑驳的影子,幽幽说道:“你是天上明月,我却是地上一抹寒霜,如同彼此分隔万里,说多了都是情伤。”她想笑出来,却涌出一股悲哀至深的凄凉,两行滚烫的热泪无声无息落下,顺着柔滑的脸颊,串珠一般地滚入脖颈之中。
白衣人的袖腕微微一动,想从竹林里出来,犹豫了片刻之后,硬是忍住不动。沉思良久,方才悠缓地说道:“若你知道我的身份,便应该相信,我一定能保你周全。你既不是寒霜,也没有什么情伤。”
紫宁低头苦笑一下,随即回答:“可惜我想要的,并不是你保我周全,而是……”一句话没说完,硬是生生咽回去,心里想道:“紫宁啊紫宁,你是怎么了,做一场白日梦还不够吗,难道想要一生专守着他,夺取三千佳丽的宠爱,竟那比白日梦还可悲可笑!”
白衣人深深呼吸,似乎猜透她心中所想,仰头说道:“你想要的,我的确给不了你。”
紫宁登时沉默,半晌抬眸凝望竹林深处,缓声说道:“以前我不明白咫尺天涯,嘲笑这不过是胆小懦夫的托词。如今这一晚,仰首再看空中的明月,心里已经很清楚,你我之间,何止是相隔万里,即便我横跨千年,也不一定赶得上。或许我们唯一共有的,就是这皎洁若辉的月亮!可惜它是一轮弯月,倘若弯月有情,从杳杳无痕的浩瀚夜空俯视,不知愿不愿意将我们的影子剪在一处,就算相隔万里,也能对目凝望。”
白衣人忽地一笑,打趣说道:“什么相隔万里,什么横跨千年。你若真的横跨千年,就一定赶得上,何须哀伤?”
紫宁一听他这样说笑,登时无病呻吟的哀伤被打破,心中有了些怒火,没好气说道:“你又怎会知道我的难处?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今晚的月亮只剩下一个弯月牙儿,可见它心里有恨,有怨。既然连月亮都不免俗,何况是我,一个小小女子,有哀伤喜悦难道不行吗?”
竹树中发出一阵簌簌的轻响,白衣人忍住笑意,暗想这样说话才是紫宁,故作正色说道:“若有那么一日,天有情,月无恨,你又将如何?”
紫宁擦去眼角边的潮湿气息,仰起脖子说道:“于你而言,我既不做往昔的朝霞落幕,也不做昨日的黄花凋零,若真的天有情月无恨,我只愿每一个明日都与你相守!这样说,你总该满意了吧!”说完,忽觉不太对劲,脸上登时羞得通红,暗骂自己:“紫宁你疯了不是,他是太子爷,是太子,怎能对他说这样露骨的话!”
恨不得有一个地缝让她钻下去,暗悔这场表白太粗俗随意了一些,早知今晚遇见太子,就该好好准备一下,把以前写给梁子夜的情书再重新拾掇一遍。
“紫宁……”白衣人喃喃念着她的名字,似是十分感动,片刻后下决心似的说道:“我会尽力,给你想要的东西!”
紫宁抿嘴一笑,心头一阵暖洋洋的滋味,心想:“原来他并不介意我说话粗俗,这样才最好,是我喜欢的类型!”用力点一点头,说道:“平嘉,我一定等你!”
竹影剧烈晃动一下,半晌没有声息,夜里蟋蟀的鸣叫一声弱似一声,只听白衣人幽幽叹道:“平嘉,原来如此……”
雕花的灯笼上映着晃动的树影,火光在风中一阵阵的抖动,萧瑟又不安,让紫宁看在眼中,隐隐惊在心上,仿佛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不知错在哪里,挠一挠后脑勺怔怔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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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蒲柳()
紫宁小心翼翼躲在竹子后面,一双眸子紧盯假山石旁的白衣人影。等了半晌,却不见他开口,只是轻声迈步走到假山石处,留下一个小小的缎面袋子,里面似乎有东西。
白衣人身影略低,显得有些落寞,淡淡说道:“空对明月寄相思,莫若惜取眼前人!”随即那竹丛深处晃动了一下,白衣影子闪动而灭,如轻烟一般消失无影,竹林又恢复一片静谧。
紫宁呆了片刻,冰冷的指尖触碰坚硬的翠竹皮,竹干上细细的横纹在月光的映照下舒展开来。她提着裙子,窸窸窣窣走过去,拿起石上的缎面小袋,翻开里面,是两块绢帛包的东西。
打开仔细一看,一块绢帛包了沾了桂花蜜细粉的甜糯香糕和蜜饯,另外却有一支金菱角孔雀翎钗,包金钗的绢帛上似乎写了一些字。
她眼中浮现安慰的神色,摊开香糕和蜜饯一看,竟是半下秋枣的蜜饯,鼻子凑近细闻一下,蜜糖、红枣、秋菊花蜜、桃花蜜、玫瑰蜜,各样甜丝丝的气味一涌而来。
紫宁对美食在行,深知这秋枣蜜饯是难得的好东西,秋日的红枣浸上秋菊花蜜,用桃花蜜滚过两遍,盛在瓷坛子里封存。吃时用玫瑰蜜调上,能畅通气血,压惊润色。
不由得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乐滋滋自语道:“他堂堂太子爷,竟是这样的细心体贴。”乌黑色蜜饯泛着润泽,一股淡淡的花蜜香气扑鼻而来,用手指捏了一枚蜜饯,缓慢放入口中,轻轻抿了两下,心中的甜蜜随着泪水一起涌动出来。
她将身子半依在竹子旁,只觉得幸福来的太快,脑袋都是晕晕的,忍不住仰头说道:“以月亮为证,你的心意我安然收下。不管今夜之事是否轻浮之举,总之我的心里,只能放下一个你!”
缓缓将有字的绢帛展开,凑着灯笼的火光仔细看去,那绢帛上浓浓的蜜香味飘散出来,映着晶莹发亮的墨色字迹,笔划竟是十分俊逸。
紫宁暗赞了一声,见上面写了两行字:“君知卿意,身不由己;未曾倾城,不求宠溺。红颜易老,飘零天地;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