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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未料他竟会这般决绝,哭着膝行两步,瘫软在冰冷的石板上。
哀求、哭泣、柔弱、威逼……甚至今天大张旗鼓的苦肉计,几乎所有的手段都用了,原本温和软心肠的谢缜却像是变成了石头,竟半点都不为所动。他不是最为心软吗?他不是心存歉疚吗?为什么满院众人跪地哀求,他却会断然转身走开?
这半点都不像以前的谢缜!
罗氏满面泪水的看着院门,被婆子们扶回正屋的时候,已然哭不出声音。
温润谦和的谢府世子,才冠京华的年轻侍郎,她爱着的那个人有世上最温柔的声音,最多情的眼神。可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罗氏想不通,心里被刀子剐着似的,满心全是绝望。恍惚中,想起了当年母亲临终的哀叹——
多情之人最是无情,心软消去便是冷硬,一时的蜜糖其实是一世的□□。
那时候她不相信,现在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像谢缜这样的人,看着温柔多情,决绝起来却是比谁都狠。
那么现在,她该怎么办?
*
除夕之夜,下了很厚的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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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谢璇觉得有点头晕。
虽说家宴上的谢老夫人和岳氏、罗氏都叫人生厌,但谢澹能得老太爷亲自照拂,实在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看完烟花后她跟谢珺都很高兴,便又多喝了几杯果酒,后来觉得有些头晕,趁着谢老夫人松口,姐妹俩便先回棠梨院来。
因谢缜和罗氏都还在家宴上,棠梨院里稍稍有些冷清,小径旁迤逦的挑着灯笼,柔和的光芒透过彩纸而出,便觉绚丽柔美。
雪片盈盈的落下,将天地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色,谢璇一袭银红洒金的披风裹在身上,出了狐狸毛的斗篷之中,只露出一张娇美的脸庞。灯笼柔和的光芒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层朦胧,仿佛薄云遮了星光,娇笑着倚靠在谢珺的身上,娇美灵动。
韩玠躲在暗处的花树背后,默默的看她走近。
积雪的路上,她脚步轻盈,如彩蝶盈盈掠过。芳洲等四个丫鬟在前面挑着灯笼开路,她只管放肆任性的攀在谢珺的身上,像是连路都懒得走了,嘴里还絮絮叨叨的,“……等春天花儿都开了,咱们就带着澹儿出去玩,才不管她们那些规矩,无趣的闷在府里……”
谢珺脸上满是笑意,顺着哄她,“好,到时候我去求老太爷,天天带着你出去玩。”
“姐姐最好了,”谢璇渐渐走近,声音清晰起来,“这世上只有姐姐待我好。”
“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该好好待你。”谢珺忍俊不禁,看着她醉猫一样在怀里蹭来蹭去,进门时谢璇连脚步都懒得抬,只好叫芳洲等人回身来将她架进去。
韩玠死死的握住了衣袖,强忍住上前将她抱起的冲动——
多么熟悉的场景!那时候两人恩爱情浓,谢璇总喜欢对着他撒娇,没走两步便能娇气的喊累,攀在他身上再也不肯下来。尤其是醉酒之后,她便一改往日的羞涩矜持,主动蹭到他的怀里,轻轻咬他的下巴、嘴唇、耳垂,将手伸入他的衣襟,缩成一团藏在他怀里。
她本就生得身姿玲珑、轻盈娇小,他便会轻易将她打横抱起,一路抱回屋中榻上,所有隐忍的*被勾起,颠鸾倒凤之间,疼惜又疯狂。
那是他的璇璇,他的娇妻,曾经将所有的依赖和信任给了他。
而他……
一旦往下深想,便能轻易揭起伤疤。韩玠下意识的抚向手腕,那里清晰的留着她的一排贝齿,告诉他那时的谢璇有多愤恨、多委屈。
院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韩玠听到谢珺跟丫鬟的说话声,应该是已将谢璇好生安顿在西跨院的卧房里了。
韩玠纵身一跃,悄无声息的进了西跨院,就见屋里亮着烛光,人影晃动之间,听不到半点声音。过了片刻,屋内的灯烛熄灭,有丫鬟走出来轻轻掩上屋门,于是整个西跨院便陷入黑暗。
雪依旧无声的飘落,韩玠立在阴暗的角落里,满身皆是积雪。
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如同雕塑。
目光落处,谢璇卧房的窗户紧闭。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窗纱,似乎能感受到她断续清浅的呼吸,她必定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缩成一团藏在锦被中,像是自我保护的姿势。
醉酒的梦里,她会梦到他么?
第042章()
厅中一时静寂,谢珺仰头看着道袍覆身的陶氏,目中尽是疏离。
陶从时似乎不忍妹妹落入这般尴尬的局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高阳郡主却缓步上前,以眼神拦住了他。后面陶媛和陶温受了高阳郡主的指点,已悄悄躲避了出去。
前一刻的欢乐在此时冷凝,陶氏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好半晌,她才叹了口气,“珺儿,是我对不住你们。”垂首望着脚尖,她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站在那里了,声音颤抖着,像是强自压抑汹涌的情绪,“今天贸然过来,只是想看看你们。看看而已。”
目光一错,落在了谢璇和谢澹的身上。
谢璇咬着嘴唇,不发一语。心里诸般情感纠葛复杂,她一会儿瞧瞧谢珺,一会儿瞧瞧陶氏,到底没掺入其中——当年的事情各有对错,陶氏离开谢府的选择固然无可厚非,然而谢珺曾那样爱着母亲、依赖母亲,有一天却忽然被决绝抛弃,她心中的怨恨,怕不是旁人能理解、劝说和开解的。
——假若韩玠曾那样决绝,眼睁睁的看着她哭泣哀求,却还是决绝的彻底抛弃她,她恐怕也会由爱生恨,再无转圜的余地。
前世的那场凄风冷雨犹在眼前,浓烈的爱与深切的恨不过一线之隔,那些复杂的感情,根本不是理性所能梳理得清的。
悄悄叹了口气,谢璇握住弟弟的手掌,慢慢挪到了高阳郡主身边。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如同没有人能开解她和韩玠之间的爱与怨,谢珺和陶氏之间的事,她也不能随意插手。
所有的因果,也只能是自己去承担。
身后的陶从时也长长叹了口气,朝谢珺道:“珺儿,今日是我请了玉虚散人前来,同你舅母说话解闷。后厅里已单独安排了小宴,咱们还在这里下棋,请她到后厅可以吧?”
“舅舅……”谢珺抬头看了陶从时一眼,初见陶氏的激烈情绪过去,此时也晓得该注意分寸了,便咬唇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是带着澹儿和璇璇先回去吧。”
“珺儿,”高阳郡主毕竟也心疼她幼时的经历,上前将她揽在怀里,“你舅舅也是为你们好,走吧,暖阁里有新出的糕点,咱们去尝尝。”便将姐弟几个带入暖阁,交代陶媛和陶温一起陪着。
等高阳郡主出去陪伴陶氏,谢珺便坐在那糕点跟前,郁郁不乐。
谢璇也觉得陶从时今日的安排过于突兀,叫众人都有些尴尬,然而爱恨凝绝,总得有捅破这一层纸的时候。或早或晚,这一天终会到来。不过刚才那样的冷滞里,她忽然想明白了些事情,贴在谢珺身边坐下,低声道:“姐姐,你还是恨她?”
“当然恨她。”谢珺平常都是进退有度的国公府长女,唯有涉及陶氏的时候,才会执拗顽固得像个孩子,做事被情绪所左右。
谢璇便靠在她身上,“若换了我是你,也会一样恨。不过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会这么做?当年她的举止固然有疏漏,却也无可厚非,换了是你,若将来的姐夫做出爹爹那样的事情来,你能忍受吗?”
小姑娘眨着眼睛,微有忐忑。
谢珺便冷笑道:“若换了是我,也只会去折磨外面的女人,而不是去自己的折磨孩子!”
“那是因为姐姐有老太爷亲自教导,很能干啊。”谢璇只能赔笑,“不过她当年显然没有姐姐这样聪明,只想着离开那些叫人厌恶的人和事,才会考虑不周。其实归根结底,若不是罗氏出现,若不是爹爹处事不妥,又怎会到今日这样的境地?”
见谢珺微有动容,谢璇一鼓作气,“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父母对儿女如此,咱们对父母何尝不是如此?因为对她有依赖、有期待,才会因为她的行为而生出怨恨。也许当年她离开红菱阁的时候,也是像姐姐恨她一样,恨着父亲呢?她毕竟是被父亲背叛,那是比抛弃更让人痛心的啊”。
谢珺的指尖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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