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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肩膀。
阿幺抖出一袭石青色夹絮窄袖胡袍,一顶卷檐虚帽从衣袍里头滚落出来。风灵瞥眼望去,编结发辫的手指滞在了发丝间。
“阿幺。”她黯声道:“这一身,便在外头搁着罢,我明日可穿。”
阿幺不及搭话,送了官媒娘子回来的佛奴挑帘进屋,一眼正撞上阿幺手中的石青夹袍,听得风灵说明日要穿,他仿佛大吃一惊:“怎将这一身翻了出来?这是要作甚?大娘明日要往何处去?”
风灵飞快地结好了发辫,召了佛奴与阿幺二人来身侧坐,略沉思了一下,正色道:“方才你们也听见了,明日都尉要押送往长安。虽奠雁礼未成,却也是过了五礼的,我岂能眼睁睁地瞧着他就这么走了。”
“我明日便随他同往长安。”风灵杏眼中闪着斩钉截铁的决意:“褫夺官身也好,获罪入狱也罢,莫说是这些,纵然是刀山剑树、龙潭虎穴又何妨,左右我便陪着他一处。”
佛奴张了张口,话语在口中凝结,一句“大娘慎重”临到嘴边,成了一声叹息,一下沉重的点头。看她沉着镇静如此,想来是早已料想好了这一日来临是待要如何,只不过这一日竟是在元日,又是在她的成婚的这一日
默了片刻,他闷声道:“多带钱财,俗语说穷家富路,况且咱们家也不穷,足供得起你在长安摆阔,与人斗富大约也使得。”
风灵破了脸上的沉肃,苦涩地笑了笑。“此一去,究竟如何尚不得知,顾坊的营生却不能断毁在我手中,少不得要你们多尽心操持,纵然不看在我顾氏的份上,总该使那些世代依附的部曲管事们吃饱穿暖”
风灵的眼眶一红,一串眼泪自眼窝中滚落,轻声吸了吸鼻子。
阿幺已然泣不成声,紧攥着一方绢帕不住抹泪。“大娘到什么时候都不肯舍下买卖,如今竟肯舍下,就这么一走了之?”
风灵闷声不语,起身往内室捧来一沓子账册,交至佛奴手中。又从妆案底层的暗屉内取出她惯常用的白玉算筹,一并推到佛奴跟前。一手轻轻摩挲着账册道:“顾坊上下百来号人的营生,便都指靠你了。西州的买**这边更好些,莫要辜负了。”
佛奴眯着眼眶,紧紧收住眼底的肌肉,不教眼中的热意涌出,探手将跟前的算筹又重推了回去:“账册我能暂代着看,可这算筹,是大娘头一天学做买卖时康家阿郎赠的,大娘还是自留着罢,作个念想,到哪儿都不忘商家之本,来往之道。”
风灵的手在账册上僵了僵,稍一犹豫,还是将那副算筹收进小囊内,悬佩在腰际。揉了揉了脸,摆出笑来向阿幺道:“哭什么,不过是去长安瞧瞧,又有何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仓促了些,原想等上元那日,好好地将你二人的婚仪办了,热闹过后再走,眼下竟是不能了。好在你那份嫁奁我早已备了交予金伯收着。”
她这么一说,阿幺泣得更凶,抽抽噎噎不得言语。
“佛奴也不是外人,他自小同我一道教养,虽是滑头了些,秉性我却是敢作保的,将你交付予外人我还不能十分放心,交予他,倒是最安妥不过的。”风灵拉起阿幺手中的绢帕,替她擦拭眼泪:“我未能作成新妇子,只望你能安安顺顺地成了礼,去了西州好生襄助佛奴。过个几年,我同阿母说一说,将你们都放了良,好自立门户”
阿幺使劲摇着脑袋,扑在风灵臂弯内:“大娘莫再说,莫再说这些话。阿幺哪儿也不去,也不要什么良籍,只愿跟着大娘。”
“这便是傻话了。”风灵涩涩一笑,轻轻拉开阿幺,“五更鼓前,我便要走了,再一味哭下去,行囊收拾不及,我可当真要一路不顺遂了。”
阿幺的哭声顿小了下去,风灵递了一方干净帕子予她,帕子里头包裹了一件硬物。阿幺接过打开来看,见是一对小小的莹润剔透的羊脂玉掐金丝的耳坠子,做工并不精细,石料却是难得的半透光。
“在莫贺延碛里头捡的小块璞石,闲来自己打磨了一番,原想做得漂亮些赠你,怎奈手笨,倒教我越磨越丑了,你莫嫌它。”风灵报赧道。
阿幺捧了这对耳坠子,一面垂头低泣,一面将自己耳上的一对素银耳珰撸了下来,换上那对小耳坠子,又将素银耳珰按在风灵的手掌中:“我有的,无不是大娘予的,惟这个还算是我自个儿攒下的,大娘拿着,好歹还觉时常在身边服侍。”
主仆二人如同闺中姊妹一般互换过赠礼,阿幺再不能伤感下去,忙忙地起身去收拾行囊,细细地将那些日常所用之物,尽量地精减着收拢起来。
那边风灵同佛奴几乎对坐了大半夜,将沙州的买卖大略盘过一遍,又将西州的情形分说了一回,安排下不少事,虽不能面面俱到,幸而佛一向跟着打理顾坊,熟谙商事,风灵很是放心。
不觉已四更过半,阿幺帮着她换上石青夹袍,将她的发辫打散重又编结了一回,灯火映照着妆镜,铜镜中的面庞与二年多前如出一辙,毫无变化,连得发辫的样式都不曾有变。可风灵的日子已是天翻地覆,外头或还有惊涛骇浪等着她领受。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依依送别(二)()
“大娘,这便好了。”阿幺轻轻地将发辫搭放在她一侧肩膀,嗫嚅着才说了一句,眼泪又再夺眶而出。
外院火光通明,聚了不少部曲,有马匹低嘶,风灵听得出正是她那匹大宛黑马。
“大娘。”佛奴在门外低低唤道,却只唤了一声,便不闻底下的话。她会意,定是马匹行囊皆备妥了。
风灵自妆镜前站起身,将那顶卷檐虚帽往脑袋上一扣,披上毛斗篷,撇开手便走出屋子。
阿幺跟在她身后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大娘。”
风灵一扭头,冲她笑了笑。
外院部曲们皆见她出来,皆默然肃立,到底是死生一处滚过来的,自有千般不舍。佛奴自金伯手中接过缰绳,把那缰绳在自己手中握了片时,方才横下心递予了风灵:“多顾惜自己一些。”
风灵接过缰绳,粲然一笑:“你几时见我苦过自己?”
佛奴背过脸去,冲她挥了挥手。满院的部曲唤“大娘”声此起彼伏,风灵牵了马,在大门前回过身,含笑欠身拱了拱手:“大伙儿且跟着佛奴好生过日子,来日待我归来,那时咱们还一处走货!”
半人多高的大獒犬在风灵腿上直蹭脑袋,好似也知晓她将要离去一般,“呜呜”地低声哀吠。风灵弯腰以下巴抵了低它硕大的脑袋:“大富乖,好好地等着我回来。”
她再不能停驻一息,转身拉了马跨出大门。
因是年节中的缘故,坊门不曾关闭,整个安平坊沉浸在天明前最为暗沉的时刻中,风灵翻身上了马,坊道上留下一连串马蹄踏过的声响,黑幕中“咯哒咯哒”声显得尤为清脆。直至一路小跑出了安平坊,踏上敦煌城的主道时,她眼中蕴藏了一晚的眼泪才肆意淌了下来,滚热地落在她握缰的手背上。
眼泪淌了一会子,折冲府的灯火就在前头亮着。风灵就着衣袖抹了一把眼泪,带慢了马,就在折冲府大门外的一株歪脖子的大胡杨树下站定。
夜寒侵袭,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裹紧了身上的翻毛大斗篷。
风声低呜,细沙飞走,在她侧耳听了一个时辰风泣之后,五更早过,天蒙蒙亮起来。
折冲府的朱红大门毫无准备地缓缓洞开,从里头出来的竟不是拂耽延,亦非长安来使,却是齐齐整整列了队的府兵。
府兵列成两队,沿着折冲府外的大道左右分站,长长地列了一溜,风灵为了不教府兵们将她阻挡,不得不提马上前,才到大道边,折冲府大门内走出一个令她心头一跳的身影:略有些褪色的半旧玄色夹袍,窄袖小领衬托着他幞头下的褐发深目。
他身形较身边几人都高大些,故而即便衣着再简便不起眼,也是一眼能见的,风灵坐在大黑马上,顿滞在原地凝望他一步步自门内走出来,他却在门前的石阶上怔住,投过来的视线定定地锁住她,满含了歉疚。
过了片刻,有府兵牵过几匹马来,长安来使共两名,各自得了一匹马,另有两匹给了韩孟和韩拾郎。最后一匹马牵来时,府兵却不将缰绳交予拂耽延。
但见一名府兵屈膝趴伏在马匹一侧,闷头高声道:“请都尉上马!”
长安来使的震惊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转脸去瞧拂耽延。
拂耽延缓步自石阶上走下,站定在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