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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开口,虽言语亲和,但是上位者的势已经无意识地流露出来了,于是一言一语都蕴着一言九鼎的郑重肃穆。
喧哗的人们小了声,不能笃定地去怀疑这个坦荡光明的人,反问燕为山,“对啊,你说说你有什么证据!”
燕为山开始以为一小孩想不出这样的花招,定是旁边大人在教唆,此时听她说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眼中竟含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和鄙薄,“你可是用这书来差使他们做事!”
“所以呢?”
“这便够了!”燕为山义正言辞道,“你有三错,一错,投机取巧,二错,不遵弟规,三错,妄自利用凡人的求道心!”
湛长风不是很懂他的逻辑,反问他:“这书可有修道知识?”
这小孩着实负隅反抗,他答一声“有”,又何妨。
“有!”
“它可有解说基础的感气之法?”
“有!”
“它与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而言,难道不是接触这个世界的珍宝吗?”
燕为山毫不动摇,“此书虽是修行路上的启蒙书,但亦是我修道人的东西,怎可被你用如此儿戏之法给无缘无分的凡人!我看不到你对修道一途的尊重。”
湛长风一边模拟他的思维,窥探部分修道者的认知习惯,一边不疾不徐地反驳,“可它只不过是我从书铺里用七枚灵珠买回来的。”
燕为山眉头一皱,想起小时师傅传他此书的庄重,“七枚灵珠亦是七万白银,你认为你得到它是偶然吗,你可知寻常人要凑够七万需经历多少磨难,这磨难正是促成他得到此书触到修炼之门的因。”
这说法相当有意思,也相当无聊,“你要磨难?”
湛长风合上书,凤眸微眯,“我让他们用他们的劳动和毅力,赚取一观此书的机会,难道不是磨难吗?”
“最终他们完成我的要求,拿到此书,不就是缘分?”
湛长风紧接着反问,“我用我的东西,换取我所要的,他们用他们的能力,换取叩响道门的敲门砖,有谁投机取巧?”
“我不是很懂你的想法。”
普通人们也不是很懂,他们听到燕为山承认这本书真的有用就够了。现在反而怪起燕为山多管闲事,妨碍他们追求神仙道。
燕为山叹气,“你怎么想不明白呢,你想造一座屋子给自己居住,却自己不动手,而去利诱他人,这于你的修行没有任何益处。”
第50章 不忍弃之()
没有任何益处。
如何没有益处,它节省了她不必要浪费的时间就是最大的益处。
有人伐木,有人打地基,花个二十两请木匠监工造屋,费不了多少时间。
这益处便是,别人挤在帐篷里,陷在各种杂乱的声音里,而她可以在一个清静安全的地方,研究自己要研究的东西,想该想的事。
以及。。。在下暴雨的时候,不必叫唤帐篷破了,或者漏水了。
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车夫在变得昏暗的屋子里点起油灯,“殿下,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道士吗,还以为他有多厉害,不一样没有灵珠住客栈,现在怕是被这场雨淋到了。”
“实力和钱财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湛长风翻了一页书,罕见地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修士,确实比普通人有个性。”
不管是驿站遇到的司巡府追捕队。山石道人。不知名的先天女修,还是小寒镇里摆摊的修士。开铺子的店家,他们所行之事其实相当于凡间的捕快。路人。小贩。老板,但是又不等同于此。
“气”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多了属于自己的特质,很难去一概而论。也显得更有灵魂。
车夫想到被这场雨打得兵荒马乱的人,再想到自家殿下远行所求,“那是否让他们过来避雨。”
“不必了,想要避雨的自己会来,不想避的嫌你多管闲事,”湛长风道,“但凡懂点天气的人,都知道暴雨将至,避或不避,都是自己选择的。”
“有人可能不知道呢?”
“我没有照顾别人生老病死。淋雨暴晒的好心。”
还是原来的殿下,车夫莫名安心了,想想高堂上军斗政斗信手捏来的冷酷储君,忽然要修什么道,某天风光霁月地给你来一句“贫道替你算一卦”,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幸好这只是他的臆想。车夫搓了搓手臂,高兴地去处理山上打来的猎物了,“殿下,今天有山鸡炖蘑菇和野猪肉!”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车夫总是喜欢将死透的动物,亦或植蔬拎到她面前,认真地告诉她,它叫什么名字。
纪念它们已经逝去的蓝天白云么?
不得不说车夫成功遏制了她对食物的兴趣。
这边,车夫乐滋滋地在厨房清理猪肉,不经意间从窗外望出去,正巧见杨姓青年手忙脚乱地托着摇摇欲坠的棚顶。
过来干活的普通人很多,完事后,湛长风也依照约定让他们抄录了一份修炼知识详解带回去。
但总有人不满于此,守在木屋周围,试图凑近乎得到更多。只是最后摄于湛长风的生人勿近,一个个都离开了,这杨慈安却不挪步,还在木屋外面搭了个小棚做栖身之所。
好在他知礼懂事,没有过来打扰。
车夫将屠刀卡到砧板上,朝杨慈安喊:“小子过来!”
杨慈安正狼狈地举着要掉下来的横木,棚顶已经塌了一半,风声雨水阻了他的眼耳,只模糊地听到有人叫他。
他抬头看见凶神恶煞的汉子在窗后盯着他,登时恍如雷劈,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
“你过来!”车夫又喊了一声。
这回他听清了,“哎,来了!”
杨慈安顾不得自己的小棚,冒雨小跑到厨房后门,仔细拧干了衣服上的水,才叩门。
“进来。”
厨房的火在烧,热气腾腾,他一个在冷雨待了良久的人猛然被热气一冲,冷热交替,顿时就打了个摆子,瑟瑟发抖。
“前前辈有何指教?”
车夫打量了他一眼,“可会烧火?”
杨慈安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点头。
“去看着炉子,烧坏了我可要拿你问责!”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杨慈安心中一阵暖流淌过,奈何嘴笨,只能一个劲道谢。
车夫摆摆手,这小年轻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当年,为了学个武,可不就是软磨硬泡,上刀山下火海嘛。
但车夫只是给他取了暖,别的是不可能了,殿下那里还轮不到他置喙。
此时杨慈安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又是布又是油纸地裹了一层又一层,车夫见他仔细剥开,露出的,正是他手抄的修炼知识详解。
“小子,你可看懂里面讲了什么?”
杨慈安摇摇头,却没有遗憾,“能窥这修道界一角,我已经很高兴了。”
车夫惊奇,“你为什么想要修道?”
在他看来,修道实在没有什么魅力。
为了长生吗?
但人活百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拿起刀为国戮战,放下刀妻儿团聚,这便足够了。
杨慈安迟疑了下,竟没有说“得到大道,荡平世间不平”那套言论,而是苦笑,“其实我就是个家破人亡的亡命徒,只想活下去,避开这个混乱的世道,听人说西北有仙人聚地,我就来了。”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为的,其实就是想进里面看看,他们说只有修道的人才能进去,所以我就想修道。”
杨慈安抚摸着手上的书,“我一直都不知道什么是修道,直到现在才有了个模糊的认识,它。。。大概让人不忍舍弃。”
它确实不忍让人舍弃,就像凡人没有放弃过对天空的向往。
木屋那么小,左右只隔了一堵墙,湛长风就算不用神识,也听得到厨房里的对话。
然而凡人想上天,多半是痴心妄想,小半摔成了烂泥。
修道,并不是你想就可以的。资质。机缘。运气。。。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在里面。
越接触修道之事,越觉得自己不过如此。但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湛长风在境界上还是后天圆满,隐隐要突破先天,但在修为上,如果不考虑纯阴骨的话,就是个普通的武者。
虽想去藏云涧寻找修复肉身的方法,但藏云涧人人修道,危险极多,就算走比较稳妥的学府之路,也可能因为她不能修炼而始终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