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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副伤心模样的语重心长教育:“安哥儿,你是阮家的长子长孙,你爸爸走得早,你更不能做出软弱的样子。你们这一房就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男孩,说过多少遍了,你就要有个顶梁柱的样子,你可以流血流汗,可你就不能流眼泪。不说别的,你妈妈……”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气呼呼的在戒尺打在手心肉上的声音中说:“还得靠你这个儿子。”
江医生大学到研究生全在美国就读,看着九岁的小男孩忍着泪水,一脸羞愧的边挨打边听奶奶教训,只想打911把这两个人拘留几天。
可惜港城只是港城,它西化又封建,它向往着甚至盲目的崇拜着西方的文化,同时它承载的人民们又留着华夏千百年来的封建传统。
阮炼那天挨了二十下手心,江医生在那里简直坐立难安,他想阻止,却也知道好像没有理由阻止人家教孩子。
只是打手心,自古我们不就是这样教孩子的吗?他自己小时候都没少挨过打,长大后他也没恨过父母,相反非常感激,当年的自己正是个熊孩子,活该挨打。
以己推人,这天下的孩子小时候都熊,教育孩子上了手,江医生出国八年,一边觉得不对一边又觉得该打还是要打。
因此他在每每想要出声阻止老太太这样教育阮炼,又矛盾纠结的咽回了求情的话。
阮炼挨完打,江医生就想拔腿离开了,同时心中想这孩子怕是要怨恨他,记他的仇了。
他就听到老太太命令阮炼对他道歉。
没有理由,就是让阮炼给他道歉。
那一天,江医生近乎是兵荒马乱的从阮家跑出去。
他至今也想不通,给他道什么歉,这孩子做错什么了?
他想来想去,当时的细节已经记不清,只还清楚的记得阮炼含着眼泪,一脸愧疚的对他说:“叔叔,对不起,是我没有礼貌。”
怎么会呢?
江医生想,你是我见过的最礼貌的孩子了。
礼貌的不像个孩子了,比大人还要懂礼守礼。
后来,江医生大概想明白了一些,老太太认为阮炼错在了哪里,阮炼又为何一脸愧疚。
阮家教育他不该哭,不该软弱,不该怀念,不该委屈,因为这样看起来不体面,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子。
阮炼自己也愧疚,他应该懂礼貌,应该像个大人,他不应该像一个孩子那样,难过了就落眼泪。
他的错,错在他不该像是一个孩子。
春日夜色逐渐笼罩了港城,李燕华坐着小轿车一路催促着司机,紧赶慢赶的回到家中,也离静秋打电话过去了四小时。
谁知心急火燎的跑到二楼,阮炼卧室,李燕华还没进门,先闻到一股香火味。
江医生一副斯文扫地的样子,和捂着鼻子的阮海棠站在阮炼卧室门外,二人都嫌弃里面烟熏火燎的香火味。
李燕华匆匆和江医生打了个招呼,听着海棠喊婶婶,心中惦记着儿子,二话不说的推开门进了阮炼卧室,儿子没看到,李燕华眼中先映入了那跳大神的老虔婆。
一个硕大的香炉摆在卧室中央,插着手指粗的三根香,李燕华被熏得也捂了口鼻,隔着烟雾看到老虔婆手舞足蹈的杂耍,对面是坐在床边的阮炼。
李燕华气的想打人。
她捂着鼻子冲到窗边推开被关住的窗,神婆对她有些怂,阮家大少爷有多和善,大少爷的母亲就有多煞人。
神婆缩了脑袋喊道:“太太,要不得!少爷的魂刚招回来,正等着回归原身,这要跑出去了。”
李燕华在窗边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怒气冲冲的朝着神婆走去。
神婆后退两步,惊恐的问:“你要做什么?”
老太太坐在一旁,身后是战战兢兢的静秋,几人就见李燕华一茶杯水泼灭了那三根香。
神婆赶忙大声喊:“太太,你这是顶撞神仙呀!”
老太太怒道:“你这是要我孙子的命吗!”
5。第五章 妈妈()
李燕华随手将茶杯扔在了香炉里,茶杯落进去,荡起了一层香灰。神婆看她一脸煞气是敢怒不敢言,于是朝着老太太就要告状。
老太太对李燕华,从知道她存在的那一天,就从来没看上眼过,平日里最喜欢背地里指桑骂槐几句李燕华,真对上了李燕华倒是只不轻不重、不阴不阳几句过过嘴瘾。
真要和李燕华起什么大冲突,她不做。
因为李燕华是一块硬骨头。
旁人听了李燕华这么一个工厂女工的故事,对她的评价自然是有手段。再聊性格,知道她是一个孤女,所以都会猜测她死了丈夫在阮家,定是要小心翼翼、步步惊心的夹缝求存。
理论上是该如此,现实却截然相反。
阮希文在阮炼三岁时,毅然支持李燕华走出家庭去接触阮家的生意,自己拖着病体在家照看幼子。
当是时,阮家人都笑话大房长子懦弱无能,别人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到了阮希文这里就成了女主外,男人在家带孩子。
老太太自然也是头一个反对,让李燕华成了正正经经的阮家夫人,已经是她心头一根刺。成婚后,阮希文与李燕华感情深厚,夫妻恩爱和睦,是她第二根刺。
李燕华那时在阮希文资助下,已经读了一个学期的初三,是能上高中的文化水平了。只是嫁进来后为了陪伴照顾阮希文,便没有继续在外上学,学业就此终结。
老太太乐得她不上学,只把长子媳妇当女佣,恨不得李燕华一辈子为儿子做牛做马,可她时常见到的是,只要阮希文身体稍好,两人就坐在格子窗的书桌旁。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落下,笼着两人。
女孩子伏在案头,握着钢笔临摹着帖子,她年轻的丈夫就坐在一旁,拿着本书却也不看,只是悄悄地,长久又安静的注视着自己同样年轻的妻子。
老太太觉得自己能记这场景一辈子。
做娘的只希望别人家孩子深刻的爱着自己的孩子,轮到自己的孩子,她可不乐意见到是自己孩子做情深的那个。
不管李燕华对阮希文真心与否,她带上了偏见,李燕华做什么在她看来都是心思深沉、动机不纯。
但耐不住李燕华身上有着一股韧劲儿。
六年经营,阮希文一朝身死,留下孤儿寡母两人。阮夫人没有娘家,儿子年幼病弱,普通人家庭遇到这些,寡母幼子尚且要受到些磋磨,阮夫人李燕华却早已不知何时在阮家站定,成为了港城有名号的女强人。
她是年仅二十七岁就守寡的阮夫人,她也被阮希文成就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女老板李燕华。
李燕华从阮炼三岁时,就不再困于家庭,如今管的是手下两个厂一个公司,三百号员工,骨头之硬,堪称阮家第一人。
老太太敢内涵,不敢明示,撇着嘴听神婆告状,心道我哪里能管得住这女人?真是当初猪油蒙了心,希文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媳妇呢!
阮炼正在魂游天外,他听得见奶奶的话,江医生、堂妹海棠、保姆静秋,还有这看着眼熟的老婆子,他们说的话他都听得见。
只是他觉得累极了,躯体如同樊笼,困扰着灵魂沉重的坠落在人间。
阮炼一味的感受着这沉重,一时间是眼前纷乱的众人,一时间脑中尽是前身已死,他看着自己的尸体一步步的腐烂生蛆。
梦里梦外,前尘往事已然无法分辨。
阮炼疲惫的闭上眼睛,鼻尖的烟火味冲的精神沉沉,他茫然不知的想,我已经死了,死后的世界是这样吗?死后回忆的都是这些人么?
保姆静秋见夫人生气,只怕自己要遭殃,她一个保姆能有多大权利,请医生还是请神婆,最终都是主人家发话。
但看李燕华怒气冲冲的样子,静秋立即唯唯诺诺的先撇清关系:“夫人,江医生我请了,张神婆是老妇人请的,而且安哥儿……安哥儿确实和丢了魂一样呢!”
阮海棠探进一个脑袋,也多嘴的脆生生说道:“婶婶,哥哥看起来真像是撞了鬼,吓死人了。”
老太太听得这两句,有了底气,也道:“你这么看着我是想做什么,你才是孩子的娘,整日里的不着家你还有脸了?你看看谁家的媳妇像你,天天往外跑——外面都是爷们做的事,你一个女人究竟是想干嘛?”
江医生也伸进来个脑袋,小声的说:“夫人,安哥儿烧退了,但是身体上的病好了,心里的病也要注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