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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从三天前开始,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颓然叹出一口长气。
结果,自己还是逃出来了啊
如果能尽早得到答案的话,或许就——
“——早安,简先生。”
突然从旁侧传来的爽朗声音一下子引去了简的注意力,他转过头去,正好看见身穿银白铠甲的阿瑟走了过来。
“早安,阿瑟骑士。”
简抬起了手,向着在三天时间里已经变得熟络的骑士朋友打着招呼。
“您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好,发生了什么吗?”
简微微露出苦笑,他回应道:
“——这或许应该算是个玩笑,但无论怎么说,我竟然在今天早上去和我的旅伴——那个看上去才十来岁的女孩**。”
骑士耸了耸肩膀,用颇具兴致的语气说:
“那个女孩,她叫维多利亚对吗?”
“是的。”
简回答。
“她大概才十二岁。”
阿瑟对简的回答若有所思地点起头来,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维多利亚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儿?”
简的脸上浮现出笃信的笑容。
“她的美貌更胜过天上的诸神。”
“我的天!”
阿瑟惊讶地叫道。
“您应该把她带出来,让我也能够瞻仰她的美貌!”
骑士的话语堪堪落下,两人间的空气猛然间凝滞起来。
笑容再度爬上了简的嘴角——然而,这次却是深深的苦笑。
“您知道的,阿瑟骑士。我得对她的安全负责。”
说错话的骑士满脸通红,他嗫嚅着对简说道:
“我、我很抱歉”
再度陷入沉默的空间中,仅仅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呻吟和哭泣的声音回荡着。
“我该早些带她走的。”
简低下头去,用深沉、包含着自责的声音说。
“真不相信。当消息传得满天飞时,我竟只顾着和女伴嬉笑玩乐——如果,我能在早一些反应过来的话,现在的我们恐怕正愉快地在路上聊着天呢!”
骑士滚动着喉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请、请不要沮丧,简先生。瞧瞧我,我和您一样被困在了这里。”
简微微一愣,而后又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微笑,他说:
“是呀,我们是同路人,一并被关在了这座死亡的城市里。”
骑士的眸子一凝,他用同样沉重的口吻说道:
“是呀,死亡的城市里。”
“阿瑟骑士,你看得见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阿瑟稍一愣忡,他马上回问道:
“什么。”
简的眼睛望着高高的天空——又或者存于虚无中的别的什么东西,他那低沉的声音显得十分神秘:
“黑色的点。”
阿瑟微微倾头,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瞳眸里写满了疑惑。
“——那是什么?”
简面带微笑,他向着骑士朋友摇了摇头。
“——不,没有什么。让我们共同祈祷,城镇的大门能够尽快打开吧。”
“是,您说得对。”
骑士点头道。他转过脖子,肃穆地盯着道路的前方。
他知道,在这条城镇大街的尽头,一定还会是扇紧紧闭锁着的大门。
——为了将带来死亡的黑色使者关在城墙内侧。
“简先生——”
阿瑟看着身边的简的侧脸,再度开了口。
“您为什么不陪伴在您可爱的女伴——小维多利亚身边?”
简的表情猛然一滞。
商人旋踵垂下了视线。
“我让她陷入了危险。”
阿瑟稍稍攒眉,他用略微强硬的语气说道:
“所以您才该陪着她,不是吗?”
简咬紧了自己的牙齿,仿佛是从牙缝中迸出的一个个字眼中充斥着懊悔。
“维多利亚,她真的是个可爱的女孩儿。”
一语至此,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泄去了一般,一下子陷入了消沉。
“今早的她起床的模样也是——可爱地让我无法待在她的身边。”
为朋友担心的阿瑟的脸上也挂起了愁色,他的嘴巴几度张合,最终还是发出了声音:
“简先生——”
骑士正意欲安慰简,一声闷响却突然传进了耳朵。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的两人齐齐转过头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空旷而幽寂的清晨的街巷上,一个行人倒在了路边。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小片的血渍正从他朝下的脸那儿向外溢出。
阿瑟紧紧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又一个可怜的患者吗?
第6章 暗流(三)()
“它”是在什么时候降临的呢?
这一点没有任何人知道。
或许在很久之前,“它”就已经在看上去一片祥和的麦林维尔中蔓延、滋生了。
在这座城镇中,至今已经有不知几十人被它夺取了性命——但人类对它无计可施,因为它代表着冥王不可违忤的意志。
于是人类只好闭锁了城门,为它献上一城人的生命作为祭品。
它在城镇中恣意游荡,收割着绝望的人们的性命。
最初是出现在身上任意某个位置的黑色圆斑。
它们大约有苹果或鸡蛋那么大,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这个圆斑就会开始向四周的皮肤蔓延,使得被侵染的位置痛痒不止。
然后,患者会开始剧烈咳嗽、流鼻血,呼吸变得困难。
最后,患者的全身会出现或大或小的黑色与紫色斑点,这成为了死亡的征兆——无论求医还是服药,都无法改变注定的结局。
从发病到死亡,大约只需三天的功夫就能夺走一个健康的人的生命。
现在,城镇中所有被发现的病例——那些可怜的人尽数拥抱了死亡。
简虽然并不博学,但他依然知道这种疫病的名字。
——黑死病。
史学家们把它和恶魔并列,共称为人类的两大灾难。
它曾经席卷了整个世界,夺去了三分之一的人类的生命。
最初,当恶魔降临在某户人家中时,家人会悉心照顾、安慰那个不幸的病患,并为他的健康祈祷。他死了以后,他的家人把他送去修道院埋葬,为他哀悼和痛哭。但当疫病真正流行时,人们便不这样做了:因为人们发现,似乎每个人都会死。
最初患病的是小女儿,她将疾病传给她的哥哥姐姐们,她的哥哥姐姐再传给他们的父母。最终一家人只能在房间里抱作一团,一个一个地死去。他们的尸体被搁置在家中,甚至没人知道这一家人已经前往了冥土。
相较之下,那些流浪汉们反而幸运得多,他们在深夜时死在大街上,并在早上被人发现。恐慌的人们送他们去教堂,并在墓穴里安葬——虽说如此,但也只有在最初死去的人才有这样的待遇,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所有的修道院里都没有了空着的墓穴,于是神甫指派掘墓人去修道院的旁侧挖开巨大的深坑,再把所有的尸体一并装进去——他们甚至连棺材都没有。
到了最后,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而存活下来的掘墓人却越来越少,他们甚至整天都在挖坑、埋尸体,即使是这样也干不完所有的活儿。大量的尸体被抛置在大街上又或是房子里,散发出腐烂的臭味儿。
有些贵族的小姐受到了斯塔沙的青睐,她们索性就脱了衣服,在外面与男人们寻欢作乐。胆小的人在疫病开始流行时就离开了城镇逃往村庄,他认为那里是安全的,然而死亡却如影随形。再有一些人躲进了修道院,日日夜夜向他们信仰的神祗祈祷——神明们并没有庇护他们,这些人和外面的人一样凄惨地迎接了死亡——最终,一座座城镇毁灭在了这黑色的恐怖恶魔手中。人类躲在死亡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即便最后疫病早已平息,但深植在人类心中的恐惧却早已拔出不掉。
而现在,它再一次降临在世界上。品尝过一次恐惧的人类在再度面对它时,表现得比上一次更加不济。
即便是在清晨,但简依然能够清楚地听见时不时在街道旁的屋内响起的啜泣和悲鸣,却不知是在嗟叹自己可悲的命运,还是在哀悼爱人的亡魂;街道上空无一人,因为人们沮丧着脸躲在家中,生怕会在外面招来了死亡,即便没了食物和清水,他们也宁愿饿死。还有旅馆的那位老板,他变得越发疑神疑鬼,仅仅是自己下楼的声音就会把他吓得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