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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广阔无垠的海面相比,十丈余的船身渺小得如同一片树叶。
詹小山身形挺直,站在船桅边。
这艘船是青蛟军昨夜的战果,也是将来抵挡东夷海寇的利器。
他们原就一无所有,怎么舍得凿毁一艘年轻的、充满生机的战船呢?
可怜韩爽不懂这个道理,白白将这艘战船拱手相让。
詹小山叹了一口气。
显然,昨夜的这场胜利并没有让他彻底高兴起来。
他愁眉紧锁。
一颗硕大如拳、殷红似血的生果被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
在他的设想中,青蛟军与王妧的会面绝不像现在这样仓仓皇皇。
他也没有预料到王妧会因为受伤、受寒而陷入昏迷。
这种情形下,王妧能否保住小命都很难说,遑论其它。
一切阴差阳错,令人无可奈何。
詹小山收起杂乱的思绪。
他几口吃掉生果,空出手来抓了抓发痒的头皮,还顺手捏死两只藏在衣领的跳蚤。
起风了。
船帆鼓起,战船走得更快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远不是安州军督府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那座小岛虽然寸草不生、鸟兽绝迹,却处在前往东夷的必经之道上。
在青蛟军踏足之前,小岛海寇猖獗,无数东夷货船沉沙于此,血雾弥漫、常年不散。
“哔、哔、哔……”
三声短促的竹哨,是海寇来犯的预警。
詹小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们的人经历一夜奋战,身心俱疲,这突如其来的敌袭无异于雪上加霜。
受伤的同伴和王妧也需要尽快延医救治,他们没有时间和海寇纠缠。
“发生什么事了?”
从船室中出来透气的高侍卫也听到了刚才的竹哨声。他出声询问。
詹小山回了他两个字:“敌袭!”
随后,他疾步走向船头,去和他的下属们汇合。
高侍卫神色凝重,掉头把消息带给六安几人。
詹小山再次清点了人手。
除了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的,他手下有能力御敌的只有三十二人。
要是在平时,三十二个人足以守住一艘船,从容退敌。可今天他们要守的却是十丈余的巨大战船,单薄的防线一旦被敌人撕破,后果便是一败涂地。
而且,船上的弓弩和铁棘刺经过一夜鏖战已被耗废干净,尚未来得及修整补充。战船的优势已经去了大半。
来犯的海寇是恶名昭著的“勾魂使”,被他们掳掠的船只几乎无法保留一个“全尸”。他们会搜刮尽一切金银财物,最后将货船连带船员一起放火烧毁。
有时候,勾魂使还会特地放过一两个胆小的船员,在吓破船员的胆子后,借机传扬恶名。
青蛟军多次与勾魂使交手,双方早已结下血海深仇。
即便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极难极凶的困境,詹小山也从未有过屈服的念头。
他抓紧开战前的时间,和手下众人商议起了对敌之策。
坏消息同样影响到船室中武仲几人的心情。
“这破地方快闷死我了。走,我们瞧瞧去……”武仲心头烦躁,说话时的声音却压得很低。
他只想暂时逃离一个念头:王妧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于是,他拉着高侍卫往外走。
隔着两扇门的另一间船室是王妧的疗伤室。
她手臂的箭伤已经得到处理,也用上了詹小山送来的伤药,但她却一直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昏迷中的她呓语不断,身上也在持续发热。
为他们指路的女子照料了王妧一夜,直到方才受到召唤才离开。
六安站在门边的角落里,安静得可怕。武仲越过他时,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人走出船室时,北面一支燃烧的弩箭不偏不斜、直向他们冲来。
武仲侧身躲过。
弩箭钉入漆了桐油的、光秃秃的甲板,火势微弱,并没有蔓延开来。
武仲抢步走到左侧船舷,探头看见一艘长不过三丈的贼船。
船上蜂拥着二、三十个外形又脏又乱的男女,他们粗鲁地叫嚣着。
武仲一眼辨出贼船上一张弩弓,方才的弩箭便是由它发射的。
詹小山将手下三十二人分成两队。所有人暂时充当弓手,列阵在左右两侧船舷。
武仲视线所未抵达的右侧船舷也面临着同样的威胁。
海寇们借着弩箭的威慑,企图强行登上战船。
詹小山手持盾牌长枪,身处高台,观察战局,发号施令。
战船上一拨拨箭雨飞落,海寇的实力已先折损了三成。
照目前的情势,海寇被击退是迟早的事。
詹小山正要松一口气,突然听到船尾传来异响。
他将盾牌背在身后,单手攀上船桅,极目望去,竟看到三个手持熊熊火把的海寇大摇大摆地登上了船尾。
这是声东击西!
“鲁茂!”詹小山大吼一声,右侧船舷有个身材魁梧的弓手应声回头。
这个名为鲁茂的青年男子丢下弓箭,取出随身的关刀,雄赳赳地向船尾走去。
武仲箭术不佳,方才只在干瞪眼。见海寇都打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当即迎上前,加入了混战。
战况胶着。
呼喝声、刀枪相击声隐隐传入船室中。
六安在这时打开了通向王妧疗伤室的那扇门。
他走到床头,伏下身子,低声问道:“我犯了一个错,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昏迷中的王妧当然不会回答他。
“因为我杀了刘芷,韩爽才不管不顾地对你下死手。如果你醒过来,我愿意……”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209 出门()
王妧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燕国公左手牵着江氏,背对着她往前走。
她追逐着父母的脚步。可是,无论她如何叫喊,二人都置若罔闻。
她伸出手去,一下子够到了燕国公右手的衣袖。
燕国公拔出佩剑,将他的右臂连同衣袖齐齐斩断。
血溅上了她的脸、她的手。她愣在原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燕国公夫妇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一阵痛楚死死攥住她,将她从梦魇中拉回现实。
有人正在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
她感觉眼皮沉重极了。
“醒了?”
这熟悉的说话声,是谁的?
王妧用力睁开双眼,便看到六安的身影。
她的神智也在渐渐回归。
“我们在哪儿?”她的声音有些干哑。
六安的回答十分简短:“在海上。”
“谁救了我们?”
“原安州水军的人。”六安看着她那双充满倦意的眼睛,心头一动,“你别多想。要喝水吗?”
王妧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按着不再发热的额头,说:“我要去容州。”
六安一下子就想到蒲冰和镇察司。
“好。”他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船室外的喧嚣传进王妧耳朵里。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对六安说:“你让他们不要吵闹。”
“好。”
六安走出船室。
青天白日之下,海风刮起血雾和浓烟。
占领了大半片甲板的海寇们点燃了桅杆和风帆,他们践踏着倒地不起的尸体,准备吹响胜利的兽角。
谁知,兽角仅仅发出一声哀鸣便没了声响。
原本掉落在地上的无主的单刀夺走了这个手举兽角的海寇的生机。
鲜血从他喉咙涌出,声音如同泉水幽咽。
每一个活着的海寇都沉浸在猖狂的扫荡中。他们的耳朵被捂住了,眼睛也被捂住了。
浴血的单刀仿佛通了灵性,精准地斩断了此起彼伏的大笑声。
刀刃卷起,血流成河。
青蛟军以惨重的代价,换来了这次胜绩。
……………………
容州城。
万物并作,春光无限。
人们换上色彩明艳的春衫,结伴走在街头,时而被春雨追赶一场,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清脆的笑声。
欢乐感染了多日不曾走出容宅的刘筠,扫去了她脸上的阴霾。
她撑着一把油伞,慢悠悠地跟在容氏的车马后头。
没有人催促她,也没有人阻拦她。
出门时,刘筠拒绝与容溪同乘一辆马车,而容溪也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决定。
两人之间已经种下难以消除的隔阂,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