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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海自喉咙里“吱”了一声,挥挥手说:“辛苦了,去内务府领打赏去吧。”前脚说完,他后脚便踏进了御书房。
此时此刻,一袭明黄金纹龙袍的元忻正坐在书桌前,低头批改奏折。左手旁,一碗还没动过的燕窝已然凉了。周德海见他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手里窝着的毛笔却没有落下去写半个字,面前未批改的奏章还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哎……
周德海不禁低低叹下一口气。
不想,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竟被元忻听了去,慢慢放下笔,沉声问刚进来的周德海,“好好的叹个什么气?”
周德海眼角肌肉突地一跳,慌忙地垂下头,“老奴不敢。”
元忻没有追究过多,也没有再拿起笔,而是侧首透过长窗望了眼天色,眸色深不见底。
周德海顺着他的目光瞅过去,将方才侍卫传来的消息如实禀报,“皇上,方才侍卫回话说,瑾妃娘娘已经安然抵达慕府。”
元忻眸光一滞,视线中烟青色的天色渐渐淡去,过了好半会,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德海瞧见他眼底的黯淡,又瞅瞅凉了的燕窝,一口没动,不禁在心里连连叹息,苦心婆心地劝道:“皇上,从早上到现在,您连一口东西都没吃,一直坐到现在,这可怎么行啊?如此下去,龙体可怎能受得了?若是太后见了,又该担心皇上,寝食难安了。”
因为元忻是孝子,所以他刻意提上太后。
果然,元忻眼神闪烁了下,伸出修长的食指揉揉发痛的太阳穴,“晚些时候,提醒朕去给太后请安。”
“哎,老奴记住了!”周德海连忙点头,心中一喜。
“还有,朕今夜要连夜批改奏章,让敬事房的人不用来了。”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叫周德海一怔,刚才涌起的欣喜顿时全消,讪讪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太后可是一直都盼着皇孙呢。”
太后催这事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皇上膝下没有一子一女,太后能不急吗?
元忻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不快之情,不由地冷下声音,“朕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
周德海自讨没趣,识时务地闭上嘴巴。本来他还想说,宫里嫔妃太少,如今是时候该在民间广选秀女了。
但是见此情形,他哪里还敢再说这话?除非是不想要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了!
元忻修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起桌子,面无表情,不知在思索什么。右手旁金玉茶杯正飘着氤氲茶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微微侧目,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心中也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什么。
准确来说,是少了一个人。
他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暗光,头隐隐作痛,脑海里接连闪现几张美丽的面容。
方羽依,最早陪在他身边的人。算是他的发妻。温雅贤良,出身名门,无论何时都是他最得力的帮手,得意让他敬重她。
安冷蝶,尚书之女,娇纵跋扈,经常缠他闹他,惹是生非,素来不得他喜爱。所以,她的死,不曾叫他有过任何心痛。
慕落柔,丞相千金,皇兄元轩心头至爱。因为年少时一场宴会上的相遇,对他痴迷如狂,甚至成为他安插在元轩身边的间谍,所以,如今他不得不顶着巨大的压力纳她为妃,保全慕家,算是给她一个交代。
还有——
还有一个浅笑晏晏的素衣女子,赫连心雅。
在丞相府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刚刚遭遇丧母之痛,眼角含泪,倔强地对他说不愿意跟他走……
第十七章 不许回宫()
元忻的脑袋忽然炸开般的疼痛,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仿佛就在他眼前。她的笑容明明那么冷漠,明明包含着明显的虚情假意,却能够叫他挥之不去,日夜思念。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头隐隐作痛,元忻攥拳猛地捶了下桌子,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深深的懊悔和无奈,力道之大连桌上的花瓶茶杯不禁都晃了一晃。
周德海直接吓了一跳,几步上前关切地问:“皇上,好好地您怎么了?”
元忻并不理会他,眉头紧缩,眸底一片深沉。思虑很久后,执起桌上的笔,开始飞快地挥笔落字,旁边的周德海慢慢瞪大了眼。
须臾过后。
只听一声喝令,“传朕旨意,快马送此圣旨,至丞相府!”
………………………………
慕心雅此时已在丞相府用起午膳。不得不说,相府的厨子手艺之佳,不比宫里逊色半分。
慕承天和赵玉陵过的日子还真享受。
她细细舀着碗里的鳜鱼汤,并不着急喝,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大人,周德海周公公来了!”
突然,一个侍卫神色紧张地快步跑进来通传。
一听到来人是周德海,慕承天赶紧放下碗筷,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瞟了眼慕心雅,问那侍卫道:“周公公人呢?还不快点请进来!”
“丞相大人不必麻烦,老奴早已不请自来了,还望大人莫要怪罪老奴。”侍卫还没来得及作答,一个尖利的嗓音便远远飘过来,定睛一看,满脸褶子的周德海已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身后跟着他的干儿子小卓子。
慕承天和赵玉陵忙不迭起身前相迎,只有慕心雅,淡淡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心里则在揣测他的来意。
准确的说,是元忻的用意。
周德海是什么人?元忻最信赖的宦臣,他来此必定是元忻授意。
“周公公多虑了,老夫哪里会怪罪公公。不过,公公今日怎会想起来我丞相府坐坐了?”虽然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但慕承天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这个嘛,老奴自然是奉皇上旨意,前来丞相府。”
周德海阴阳怪气地拖长语调,说完也不看一眼,便径自越过他俩,弯腰走到慕心雅面前几步外,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拱手作揖,恭敬至极地道:“老奴叩见瑾妃娘娘,娘娘在相府一切可还习惯?”
慕心雅浅浅笑了笑,“周公公不必多礼,本宫在这里一切甚好,毕竟,丞相府个个都是明事理的人。”话落,她的目光别有深意地投向慕承天夫妇二人。
话中深意让周德海心中一跳,顺着她瞅过去,却只见到慕承天和赵玉陵心虚的眼神。
待他收回目光后,赵玉陵立马抬眼狠狠瞪着他的背影。死阉狗,当初为了打点落柔在宫里的生活,她可没少暗地里给他塞银子,现在用这种眼光看她是个什么意思?
难不成,慕心雅贿赂他的银子比她的多?!
周德海咳嗽几声,望了望众人,最终目光停留在慕心雅脸上,“瑾妃娘娘,慕丞相,老奴此趟乃皇上之命来传达圣旨。咳咳,丞相慕承天还不速速跪下接旨?”
他陡地提高音量,慕承天眉梢一跳,反应过来后立马跪倒在地,“老臣接旨!”
赵玉陵等人也纷纷跪下,一时整个庭院里,除了周德海以外,只剩慕心雅一人依然傲然立着。
反正又不是给她颁的圣旨,她为何要跪?何况,跪的还是一个老太监。
周德海瞅瞅她,倒也没多说什么,清清嗓子,便开始大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即日起瑾妃赫连氏将长居慕府养病,归期不定,没有朕的许可和宣召,瑾妃一日不可回宫!暂居期间,丞相慕承天务必竭尽全力照料瑾妃,恪守臣子本份,若有半点疏忽,朕必将重罚,严惩不贷!钦此!”
话音刚落,尚还跪在地上的赵玉陵,眼中顷刻间涌现难以言说的喜悦,垂下的脸上露出一抹无限放大的笑容。
这分明是变相把赫连心雅打入冷宫的圣旨啊!
皇上下令不许小贱人回宫,不就意味着皇上已经完全厌倦她,甚至连见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就连在场的婢女家仆也能听出这道圣旨里的弦外之音,顿时心中大喜,全部换上一副看好戏的心情。坊间不是一直传闻瑾妃恩宠如日中天,怎么这么快便急转直下,沦落为失宠的弃妃了?
墨兰和乐菱将大家精彩纷呈的表情尽收眼底,双双皱起眉头,担忧地望向自家主子。然而,从始至终慕心雅却一直是面无表情,红唇微微抿,腰板挺得笔直。虽听见不绝于耳的闲言闲语,但丝毫不为所动。
在跪下的众人眼里,如今唯一站着的她,反倒成了天大的笑话。
周德海观察一圈周围的情形,心中不由长叹一口气,素来人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