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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但笑不语。那花瓶不过值个一百两,矮榻也值钱,不过这屋里最值钱的便是看着不起眼的博古架,是水楠木,防腐防虫,不识货的人只当是水杨。就算是水楠木,放在程府的库房,也不过是下三等的东西,程府的富贵,钱氏这样的人,这辈子都想象不到。柳氏突然觉得自己太大题小做,她如同以往一样将屋中的丫鬟遣走,用隆重地心态来欣赏钱氏的丑态,却再没有从中感受到乐趣。柳氏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任她为难作弄的小女孩儿,她远远将钱氏抛在身后,站在钱氏难以企及的高度,她已将往日里的不愉快彻底放下了。既如此,那今日里便要将往日里的帐都结算了。
第五章()
柳氏朗声唤道:“碧春,上茶。”
碧春立刻从门外进来,手脚麻利的斟茶。
钱氏端起茶,一口全喝下,喝完还咂咂嘴,对碧春喊道:“再给我倒一杯,这茶怪香的。”
碧春是大丫鬟,自然是七窍玲珑,她脸上仍是恰好的笑容,动作迅速换了个大茶杯,斟了满满一碗,说道:“太太真是好品味,这茶是送往京中的贡品,便是我们家的老太太也是爱喝。”
“怪不得比别的茶好喝。大姑娘,我来跟你有话说,你便让着丫鬟出去吧。”
“母亲有话便直接说吧,让碧春在一旁伺候着吧。”
当着别人的面,钱氏有些开不了口,她用手指着碧春,喝道:“你个没眼色的丫鬟,还不快出去,我跟你夫人有要事要说呢。”
碧春只微笑立在一旁,并不出去。
钱氏气得倒仰,看着柳氏的眼里带着戾气,以往在家中,柳氏丝毫不敢忤逆她,现在却八方不动端坐在位子上,着实可恨,可她却不敢再激怒柳氏了。
柳氏见着色厉内荏的钱氏,为从前的自己可怜,怎么就碰上这样一个人,将原配的子女当做仇人一样磋磨,若不是她能忍能哄,只怕都要饿死了。
钱氏倒是个妙人,嬉笑怒骂自成一统,柳氏不接招,她一个人分分钟便又换了笑脸,“大姑娘如今威风了,母亲如今倒是指使不动,只是你自己的亲弟弟总不能不管吧,你弟弟是个瘦弱身子,哪里干得了捕快那些粗人干的活,大姑娘让姑爷给他换个轻松点的,听说县太爷缺个师爷,一个月五两的银子,还有手底下人的孝敬。嘿嘿,大姑娘,你如今本事了,可得为你弟弟出分力,若是你弟弟出息了,你在程家不是更得看中?”
“母亲打的好主意。”柳氏这话说不出的讽刺,只是她语气真诚,脸上带笑,倒像是在夸人,“不知哪个高人给母亲出的主意?”
钱氏只以为柳氏同意了,她喜滋滋说道:“正是个高人呢,说来你也是认识的,是你弟妹家中的庶妹,今年年初被抬进了县太爷的后宅,听说很是得宠,正是她跟你弟妹出的主意,县太爷也是看中你弟弟才华的,只是你弟弟没做过师爷,还差个担保的人。”
柳氏笑道:“既然县令看中弟弟的才华,不如母亲亲自见我们老爷一趟。”
钱氏一听程长清的名号便打怵,只因她在程长清那里吃了亏。她原看着程长清脸上挂笑看着像庙里的弥勒佛一般的人物,就摆出丈母娘的架子让他给自己儿子柳耀祖许个好前程,程长清立刻应了,直说会当自己亲弟弟一般教导,第二日柳耀祖就被人抬回来了,程长清过来亲自赔罪,说柳耀祖朽木,不堪大任,等伤养好了,他会继续亲自雕琢。钱氏哪里还敢将人送回来,后来还是柳氏的父亲上门告罪,才替柳耀祖求到了捕快的职位。钱氏把着脸笑道:“有你作保也是一样,不过是个师爷,何须劳动程大人?”
柳氏笑盈盈建议道:“妇人不下堂,这等官府中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做主?今日里老爷正在书房,母亲不如现在就过去?”
钱氏落下脸想要耍出两句威风的话,只是到底底气不足,可是若是这样离开,更是不甘心。
柳氏冷眼看着钱氏胡搅蛮缠,不动如山。她不想给的,谁又能强要过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钱氏往日对她有一份慈爱,她也不至于如此无情。所以,柳氏从钱氏那里学到了对待继子继女的态度,她像自己子女一样教导,凡是个有心的都会感念她的恩情,便是无心之人,族中也看得到她的付出,到以后她的珊姐儿有难,哪个敢袖手旁观,她便能让哪个名誉扫地。
到最后,钱氏也只能带了满肚子的怨气回去,只是柳氏对柳耀祖还有两分情谊,派人叫他来了程府一趟。柳耀祖人长得瘦弱,不能文不能武,实在没什么可以拿出手的,唯一让柳氏感念的便是心底不坏,往日里在家中对异母姐姐还算恭敬,所以柳氏才愿意帮着他。
柳耀祖听说他娘又来程府了,羞愧地红了脸,瓮声瓮气说道:“姐姐别跟我娘见识,她全是为我。我不会识文,不做什么师爷,如今这样大街上转悠也挺好,威风。”说完,脸上倒是有些神采飞扬的神色。
柳氏接着说道:“你既喜欢,我便让你姐夫给你安排做个总捕。”
柳耀祖年纪不小,娶妻生子了,在柳氏面前还像个孩子,连连摇头,“不了,不了,一起干活的人该说闲话了。”
想不到钱氏那样耍滑的人生了这样老实的儿子,柳氏笑着说道:“那便做个小捕头,管四五人,弟弟你看如何?”
柳耀祖赶紧作揖,“甚好,甚好,多谢姐姐。”
柳氏又道:“何必如此见外,我们虽异母,但是总是一个父亲生的,天生该守望相助。”
柳耀祖虽说不出柳氏一般口角伶俐说出漂亮话,但是神色也是动容的。
碧春镇日贴身伺候着柳氏,最是见识到柳氏会做人。她真诚的说道:“夫人真是好涵养,那般不知羞的人也这能善待,怪不得程府上下没一个人不服您呢。”
柳氏轻笑道:“这算得什么,你只想着,人过日子不只过眼下,需长长久久过下去,眼下一点儿小事便能处理好。”
碧春眼神里都是佩服,“夫人说的又明白,又有道理,便是蒙馆里的白胡子扯一堆之乎者也也没夫人说的好。”
碧春愈发感激她娘老子当了陪嫁的唯一一根金钗才将她送到柳氏身边,不说这些年柳氏越发体面她得到的赏赐早能买好几枝金钗,便是整日里耳濡目染学着想着柳氏的为人处世,这辈子都能受益无穷。
柳氏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答应柳耀祖升他做捕头,等他一离开立刻便叫管家将程家旁枝的一个子侄程流匀的夫人张氏请来。
虽是子侄辈,张氏却已过了四十,见着二十出头的柳氏仍然行晚辈礼。
柳氏十分客气,“今日特意让你跑一趟,便是商量一下祭祖时贡品的采购。”
张氏脸上立刻便有喜色,祭祖是大事,虽说女人们不进祠堂祭拜,但是牛羊牲品,香烛纸马,来带着给族人准备的饭菜,却是当家主母操劳的。这样露脸的事,柳氏并不独专,一向是从族中挑两名媳妇跟她一起,程氏族中妇人都是对此趋之若鹜的。程流匀家中跟族长一支快要出五服,程流匀又只是个小吏,这样的好事一向轮不到她头上,今日里柳氏将她叫来,便如被馅饼砸中一般。她脸上的笑怎么都掩饰不住,“婶母有什么事但凭吩咐,我虽愚笨,但是跑腿的事还是能做的。”
“何须自谦,你将六房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家中老人也恭敬,族中长辈哪个不夸赞?再说,六侄子在衙门里做了二十年,一向克己奉公,很是得上司器重,平日里小吏升迁都任凭他做主。”
张氏又不是个傻子,天上掉馅饼也有缘由,柳氏一个三品大员的夫人,无缘无故夸个不入流的小吏,这缘由肯定是落在程流匀身上了。程流匀能帮她什么呢?张氏试探着说道:“他不过借了家里的光才做了典吏,平日里倒还算尽职尽责,不敢给家族丢脸,便是族中有什么吩咐的事,定是要肝脑涂地的。”
“正是有六侄子这许多般用心能干的子孙,家族才能枝繁叶茂。”柳氏这话确实真心实意的,她未嫁到程府,从来不知道这个江城其实不由官府说了算,便是再多的知县知府过来,江城的事也多是由程府和别的几家大族说了算。程家在这里一百多年,衙门里大大的官吏,连着连没品级的捕快,都跟几个家族沾亲带故。都说小人能通天,上面有文书下来,全靠这些小吏跑腿,小吏配合消极,知县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