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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富淡笑,“你似乎很好奇,我是如何知道有人在背后教唆。”胜亥的头压得更低了,他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而是一座山,一座能压得人透不出气来的巍峨大山。年富微微阖眼,极致享受般吸进手中茶水的幽香,悠然道,“赫舍里云英的确是——”
年富挑眉,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单纯、率真,行事鲁莽冲动,若然不是嫁在年府,她该有另一番境遇。这样的女人,你会相信她阴谋算计丈夫,逼迫公公谏言,搭救拘押宗人府的天潢贵胄?听着像尖细深入敌后以身饲虎的传奇故事,不如就叫刺客列传之红颜女侠如何?”赫舍里胜亥膝下虚软,若不是强撑一口气,此刻恐怕早已双膝战战,瘫软在地。年富淡笑,“年禄!去库房将娘娘恩赏的千年老山参取来,待会儿给胜亥少爷带回去。”惊弓之鸟的胜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年——年大人客气了。”
送走了战战兢兢的赫舍里胜亥,年季从里间屏风后踉跄着走了出来,“昔年拨云弄日的九龙夺嫡,今番去八存一,当真可悲!”年富淡笑,“自古成王败寇,不外如此。”年季拎着酒壶站到匾额之下观摩圣祖康熙爷的御笔亲书,语焉不详道,“字是好字,意是好意,只是可惜了。”
年富悠然道,“可惜什么?”年季戏谑,“可惜了明珠暗投,朱玉蒙尘,尚且称不上好人,如何当一好官。”年富淡笑摇头,提起茶壶为杯中蓄水,茶水喝到第三遍滋味全无。听到隔壁厢房些微的抽泣之声,年季叹息,“如此这般,岂非太过残忍。”年富则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从嫁进我年府的门,她就该知道终其一生,再无赫舍里一族。”
年季好奇,“我很想知道那胜亥是如何说动赫舍里云英以死相逼年熙,令其谏言年大将军保下宗人府的那位。”年富站起身,往外走去,“试探。”年季一愣,“试探?试探什么,又如何试探?”年富推开书房的大门,此时夜幕深沉,繁星寥寥,“试探年熙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如果年熙愿意搭救她的那位傲慢的大姐夫,这也就说明年熙的心里还是有她的,而这个对她很重要。”年季瘪嘴摇头,“这是什么逻辑?”年富淡笑,“女人的逻辑。”
一连数日,通政司衙署同僚忙得焦头烂额,年富连续三日错过牧休时辰,常常饿得饥肠辘辘,抬起头时才发现早已日迫西山。方子敬端着糕点走进内堂时,年富正倚桌小憩,见其疲累不堪,方子敬刚要折回,年富警醒的睁开眼睛。见是方子敬,年富苦笑,“等忙完了这一阵,定要好好休息一番。”
方子敬将糕点放在书案上,笑道,“大人的确需要好好休息。”沾起一块雪白的糕点放入口中,入口即化,香糯适中,带着果味的甘甜,年富问道,“年禄送来的?”方子敬不无艳羡,“家有贤妻,体贴入微,羡煞我等单身汉了!”年富谦虚摇头,随即好奇问道,“方左通政尚未娶妻?”方子敬一愣,随即摇头,那眉宇之间的晦涩忌讳令年富将满腹的好奇强制压下。
话锋一转,年富状若悠闲道,“听说今日早朝之后,南书房一晤,龙颜大怒?”方子敬笑道,“督查御史凌柱被皇上训斥为老迈昏聩,固守旧制,不体民情,误国误民,所以才导致宁州百姓民怨四起。”
年富蹙眉,心知“天子一怒,横尸千里”,若然动了真怒,又岂会严加训斥。如此看来,爱屋及乌,岂非不妙。似乎没有看到年富眉目之间郁结难解,方子敬继续说道,“半月之前朱轼老大人将宁州客民联名血书递呈南书房,皇上连夜宣召六部尚书及监察御史于军机处商议。满人凌柱固守驱逐客民,拨乱反正,而汉臣之首张廷玉大人的得意门生余鸿图据理力争。最后殿前僵持不下,只等皇上圣裁。”
年富细细咀嚼,静静体会舌苔之上的甘甜,脑海之中不禁想起郭晋安此人。方子敬意味深长道,“皇上问道张廷玉大人,张廷玉复议宁州知州刘世豪谏言,于江西浙江交界安抚客民,随即皇上谕旨朱批,由省府转宁州——”
方子敬话未说完,年富道,“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客民,已置产业并愿入籍者,俱编入宁州籍,一体当差。”方子敬目露钦佩,赧颜道,“属下竟然忘记大人睿智过人,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只是令属下始料不及的是——”方子敬意味深长的目光望向端坐跟前莫测高深的年富身上,他发现他从来都抓不住这个男人俊美外表下那颗仿佛隐匿在云遮雾罩中诡谲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跪求。。。。。。
第六十八()
年富从容道,“只是始料未及的是圣旨‘棚民保甲法’下发半月;却迎来更大的骚乱?”方子敬点头;“客民肆乱,无非是想要一张宁州户籍;从此摆脱客民尴尬的境遇,使子孙后代有资格参加科举,彻底改变命运。如今圣旨既下;为何反而激化更大的矛盾;这背后似乎有一张隐形的推手――”
面对方子敬直视的目光,年富目露赞赏;他一向喜欢拥有堪比野兽敏锐觉察能力的人;而方子敬绝对是这其中少数几人之一。将食盒中的糕点一扫而空;腹中温暖的年富悠闲的抿了口热茶,方才幽幽道,“于浙江、江西交界另寻他处安置,虽同是宁州籍,可三代人辛苦垦荒的田地岂非拱手让于宁州土著百姓?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不公平待遇,宁州客民岂能答应?”方子敬点头,又摇头,“属下认为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年富挑眉,“噢?”方子敬笑道,“客民团结,且知法不责众的道理,所以才敢公然违逆圣旨。”
年富依旧从容淡笑,令人难勘其内心,“宁州乡试,四次逾期,四次更改日程;钱粮赋税无法完纳;州府书役不准进衙当差。撂下如此烂摊,不知该如何收场?”总感觉这话里话外,透着股幸灾乐祸的兴奋,方子敬不禁泼凉水道,“此刻朱轼老大人正在南书房,大人猜想,这位老大人会谏言哪位大人去扑救宁州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呢?”
年富一愣,略作沉吟,随即答道,“十七王爷改土归流已显成效,不日回京述职,恐怕此刻距离宁州不过百里之遥。”方子敬点头,“属下一直很好奇,放火的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感觉到方子敬有意无意的眼神试探,年富无奈,碰到一个喜欢砸破沙锅问到底的下属,也是一件令人很头疼的事情,年富道,“大约他只想看看某些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方子敬笑道,“不知那人看清楚了没有?”年富挑眉点头,“大约是看清楚了。”
静逸荒废的梅园内,年季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肥美的野鸡,就在这八角凉亭内架起篝火,“扑哧扑哧”烤得香气四溢。年富倚坐在栏杆上,仰头望月,突然问道,“你觉得方子敬其人如何?”年季稍稍沉思,“算计深沉,难窥其心。不过,他对你该是无恶意的,甚至隐隐觉得他会帮你。”
年富点头,“只是――”不等年富把话说完,年季插言道,“只是这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如此人物,为什么会没有任何理由而选择帮助你?”年富挑眉,他想说的年季已经都帮他说了。年季用脚踹了一旁馋得流口水的年禄,“小禄子,告诉你家少爷为什么?”年禄抬手抹去嘴角的口水,莫名其妙道,“什么为什么?”年季无奈,“你家少爷很想知道那位方子敬大人为什么会帮他?”
年禄挑眉,那东施效颦的模样显得十分滑稽,“这原因有二。”年季兴致颇高,“噢?愿闻其详。”年禄傲娇的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天,“这原因一,这位方子敬大人仰慕我家少爷人品清贵,文采风流,淡漠名利,温文儒雅。”
年季不屑瘪嘴,低声轻咒,“鬼话。”只见年禄伸出第二根手指,朗声道,“这原因二嘛,八成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年富莞尔,嘴角露出一丝明朗的笑意。刷上最后一层蜂蜜酱,年禄连连吞咽口水,眼睛更是一刻不曾离开过眼前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烤鸡上。情不自禁伸手去抓,却被一旁年季挥起的藤荆“啪”的一声打得缩了回去。
年季从怀中掏出一把精巧锋利的匕首,摇头晃脑道,“古有庖丁解牛,今有季子杀鸡,虽物之形态有异,然则其意相类,其理相通,乃游刃有余,顺其自然之养生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