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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个杂役跑过来,端上一个果盘,陪笑道:“这是方公子让给余府老爷奉上,还请慢用。”
一家人全都诧异,二妈柳氏忙笑着说:“老爷你真是有面子啊,连总统公子都给你面子呢。”
余家庆皱皱眉对两个儿子道:“你们和这位方公子打过交道吗?”
沪生江生茫然摇摇头,以他们身份地位是不可能和这位先皇贵胄有交情。
转身看去,方行云也正看向他们,余家庆忙站起身来,沪生江生也一同站起,向方行云抱拳行礼,小方微笑着冲他们点点头,眼睛却落正躲一旁偷看他余真真身上,忽然冲她狡黠眨眨眼,真真一缩脖子,忙拿了一块水梨塞到嘴里。
舞台上林月堂果然是妩媚轻盈,唱腔甜美,世保和真真当年都爱听戏,林月堂这出《海上惊梦》听过不下十几次,但此时林月堂年方二十,虽不如后来炉火纯青,但却另有一番风情。
当听到他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这韶光贱。”真真心里空荡荡,她本来是不爱读书,世保是大字不识,听戏也只是听个乐呵。到了日本后,随着蓝绪读了很多书,蓝绪生病时,她还帮他抄录作,日本是没有京戏看,小宝特意从香港给她寄去了林月堂当年录制唱片,其中这段唱腔是真真百听不厌。
蓝绪笑她只识曲音却不知歌意,便细细解释给她听。真真对蓝绪酸腐卖弄原是不意,但这次却由衷佩服,笑着对他说:“我是粗人,你这是对牛弹琴,如果是章小姐,肯定能和你一起谈诗词赏风月,你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
那位章小姐就是名扬中外女作家章寒烟,也是和蓝绪有过短暂婚史前妻。
只是真真没想到,自己无意中一句话,却让蓝绪几日都茶饭不思,后还鼓足勇气给远美国章含烟写了封长信,信寄出后,他日日坐卧不安,等待回音,看着他那副样子,真真从心底笑出来,这就是男人,真真正正小男人,当年二十多岁章寒烟对你情深似海,但如今已届中年,千帆过;她若还能因为这区区几页信笺便释前嫌重修旧好,那才叫荒唐。
果然过了许久,章小姐信终于到了,平平淡淡几句客套话,却足以令蓝绪心灰意冷,看着他那瞬间落寞,余真真知道,蓝章这段情,终于划上句号了。
台上林月堂唱起“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真真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浮想联翩,神游太虚了,遥看一眼那边方行云,见他正目不转睛看着舞台,手里折扇轻轻打着拍子,真真莞尔,这样出身,这样人品,却如此玩物丧志,荒唐终日,难道这当中也有什么原委吗?
备注一:小老大泛指帮会老大儿子。备注二:本文中录入《海上惊梦》之唱词原本出自名剧《游园惊梦》,此某蝶向原作者致意!
005 老虎灶头()
那次看戏之后,母亲对真真管束松动了许多,可能是因为父亲回来了缘故吧,真真终于如释重负。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懦弱谨慎母亲会生出自己这样女儿呢?星期天,她推了唐心去看影画戏邀请,和母亲谎称去书店买书,一大早就从家里溜了出来。她叫了黄包车,来到公共租界成都路。她不只一次听世保说过,是父亲开老虎灶养大他们姐弟四人。真真算了一下年份,这个时候他父亲灶头应该还开着。
到了成都路,她下了车,一个弄堂一个弄堂转悠。差不多每个弄堂里都有一家老虎灶小铺,这些主卖热水小店灶头形状有些像虎因而得名,有弄堂口,有弄堂里面,真真挨个打听,走了几个弄堂,却没有一家姓翁。她走着有些累了,找了一家小吃摊子,要了两个茶叶蛋,坐小凳子上吃起来。
这里虽属租界,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破破烂烂小摊子外,坐着个白净秀气小姑娘本就惹人注目,何况她那件蓝色背带裙下还露出一截白嫩小腿,惹得过路人都要多看她一眼,真真虽然低着头,可也觉得一道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她。
她掏出手帕擦擦嘴,把钱放到小桌上,起身就要走。“别走啊,哪里来小姑娘,好漂亮,和哥哥们玩一会儿。”两个带着鸭舌帽小混混已经拦她前面。
真真面无表情,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一个混混嘻笑道:“瞧这眼神够历害,先别走啊。”说着伸手就拉真真胳膊。
余真真心里骂道:“毛还没长全呢,还敢调戏老娘。”她拎起手里小挎包,朝那混混脸上就砸了过去。
带鸭舌帽小子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居然敢动手打他,一个没防备就被她小挎包结结实实砸鼻子上,一腔鲜血顿时流了出来。这时旁边已经有人停下看热闹了,一见混混鼻子让小姑娘给打破了,顿时哄笑起来。两个混混丢了脸面,哪里答应,抡起拳头就朝真真打过去,眼见拳头就要打下来,真真已经无法避开,她索性闭上眼,可是那拳头却没有打到她身上,睁眼一看,一个一身府绸衫裤大汉已经牢牢握住了那个混混胳膊。
“小赤佬,这位小姐是我们老大朋友,你们多大胆子,小心扒了你们皮子。”
小混混并不服气,叫嚷着:“你是哪个堂口,这里是我们兄弟罩。”
大汉冷哼一声:“就凭你们也配打听,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说着一个巴掌抡上去,一个混混脸上立刻多了几个手指印。
大汉操着不太熟练国语,毕恭毕敬对真真说:“小姐,老大外面呢,劳您多走几步。”
真真疑惑看看弄堂口,一辆黑色澳斯汀正停那里。看看那两个捂着鼻子混混,真真不再迟疑,随着大汉出了弄堂,大汉打开车门,真真探头向里看去,一个男人正温文尔雅看着她,原来是方行云。
“余小姐,不要介意,上车说吧。”方行云声音和缓,但却令人无法抗拒。
真真二话不说,抬腿上了车。
方行云微笑着说:“没想到这里遇到余小姐,这里可不是余小姐该来地方啊。”
真真抿嘴笑笑,回敬道:“我也没想到这里遇到方公子,这里也不是方公子该来地方啊。”
“哈哈,余小姐果真是爽利,”方行云缓缓道,“我不常来上海,当然是到处转转,看看风土人情。”
真真也学着他口气道:“真巧,我也是。”
方行云又笑了,连眼睛里也满是笑意:“那余小姐可否赏脸陪下一起转转呢?”
真真并没有回避他目光,道:“不是不赏脸,而是我没有空。”
对于她拒绝,小方并没有介意,反而玩味看着她眼睛,问道:“看来余小姐很忙啊,那有什么可以让下为小姐效劳吗?”
真真刚想婉拒,忽然灵机一动,彬彬有礼说:“听说方先生是青云帮老头子,那一定人面很广吧,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啊?”
方江云没想到她会说出“老头子”三个字,登时笑了起来,笑毕,说道:“没问题,要找什么人,余小姐管吩咐。”
真真却没有笑,一张小脸严肃认真:“找一家姓翁老虎灶摊主,他家有两儿两女,小儿子今年应是二十四岁,名叫世保。”
小方摇下车窗,冲着站外面大汉招招手,大汉恭敬走过来,等候吩咐。
方江云问道:“老虎灶生意是哪里管?”
大汉想了想,回答道:“回老大,是水炉会所。”
方江云道:“嗯,让人去打听一下,成都路一带或者其他哪里有姓翁一家,儿子二十四岁,叫世保。”
大汉答应着,转身走开。
小方转身看向真真:“余小姐放心,只要这家人还上海滩做这个生意,就一定能找到。余小姐以后千万不要再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
真真点点头,礼貌说:“多谢方先生,那我先回了,有消息话您可以让唐心转告我。”说完就准备下车。
小方忙道:“余小姐请留步!”
真真转头疑惑看着他:“方先生还有事吗?”
小方迟疑了一下,微笑道:“这里很乱,还是我送小姐回去吧。”
真真也有点怵头一个人回去,于是大大方方说:“也好,我家武昌路附近,那就辛苦方先生了。”
小方笑道:“开车是老李,又不是我,我不辛苦,哈哈。”
真真不禁莞尔,看向小方,见他今天穿件淡色长衫,鼻子上还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