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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极寒,袁亦儒和冯世安并肩坐在地上,远望着似有默契,近看来才知这么一昼夜,两人说的话也就只有寒暄的一二句。
袁亦儒奇怪于冯世安的坦然。这份坦然全然不同于既来之则安之的情态,似乎是对于世事通达、预知结果的安然。
直至白昼再次来临时,冯世安拍拍前襟,精神抖擞的起身来,往最进门庭的方向走去,静立在那里,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多久后,便听见有串急急的脚步声传来,就有人来呵了仍坐地休息的人精神起来。
那冯世安挑了挑眉眼,回头看看那些或睡眼惺忪,或惊惧了一夜如今满目血丝惶恐不安之人,眉目扫过袁亦儒时,微微定了定神,又不动声色的转了开。
不过一刻,就有人入了来。
行在最前的那人一身明黄锦袍,看着是急急赶制的模样,瞧着不似龙袍,却又有几分相像。
这人便是与太子争斗了多年的三皇子,他沉着眉,瞧了下首的众位儒生,一言不发的坐到了龙椅之上,眉间微蹙,似有烦不胜烦的烦心事情,又似在静候着什么。
同他一道进来的人,皆肃穆在侧,堂中的气氛瞬间静得诡异。
袁亦儒神色微动,突而撩了前襟屈膝跪了下来。
可如他一般有着疾速反应的还有一个冯世安,两人几乎同时伏跪在地,叩头对着高坐于龙椅之上的人,恭敬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言片语,连吐气的节奏都甚为一致,袁亦儒不觉在心头有一次犯了嘀咕,一种难以言状的诡异感浮上心头,皆是对冯世安几乎与他下意识所做之事全部命中的腹诽感。他从未有过这样奇诡的感觉,似是被人偷盗了自己行为处事的风格一样。偏这人循不出更好的办法解开谜题,只得一板一眼的照搬来,才最终做得这般默契不已的方式。
因着片刻的恍神,袁亦儒的动作就不如冯世安的收势干脆,略带着些拖泥带水的意味。也是由于这片刻的迟疑,这状元郎和榜眼郎的高下,就立见了。
国务繁重,国丧便以日计年,待服丧完毕,翰林院中的袁亦儒便负责起编书来。
相较起一路甚得圣上青眼,又与着广平伯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冯世安,袁亦儒几乎没有什么风头而言。人都说这冯世安运道好,攀了皇家的门楣,一举就跃了龙门。
林书茹不觉就想起着荆州那时同冯世安说的那许多话,想他一个重生的人,得了这一切该是费了多少的处心积虑,捣了多少的机巧。
然后又想起彼此的重生,她林书茹该是要与这冯世安结下亲事的,如今乱了姻缘,不知是拆了多少人的命定才得如今安定,又想着大约调转了的只是他们这四人之间。
念头一起,林书茹不禁为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赶紧按下不再细想,却因为这个念头,对冯世安的妻子有了许多的好奇。
从蒋娉婷口中得知,他们二人并非父母媒妁而相识,最初的相识倒是和自己甚为相关,就是在林书茹从几近癫狂的马车中摔出,第一次得见王老将军的那日,那姚家小姐的车马也受了惊。
若不是冯世安挺身而出,逼停了惊马,怕不止是要伤了旁的路人,车上的姚家小姐也会一并伤了去。
林书茹听了这些后,不自主的想,会不会就是那次的契机,才转了四人间的命定。如此,一瞬之间又想起被自己按下不再深想的猜测,对那位姚家小姐就更为好奇了。
不久后,在韩家韩老太太的寿辰上,林书茹终于一偿所愿,见得这冯夫人的真容。
蒋娉婷倒是没有留意到林书茹对于冯夫人的特别关注,压低声音在林书茹旁说着:“……老太太本是不想置办这场寿宴,毕竟国丧实是三年的,……宫里头不止给递了信,隔天还在早朝后留了家里老爷,说该是要热闹的置办一场,……这不,如今冠冕的弹劾定是免不了的,……也不知圣上的心思是什么,……”
拣选了韩家做出头鸟,御史台那边自然是要循例参上几本的。
总觉着之中杂了些心思,却又让人猜不透,着实让韩家众人紧着心的着急,如今即便是没心没肺的蒋娉婷也大为不安起来。
第108章 认识()
京城城隍门前,每至月中就有次集市。袁亦儒本是不喜这些;这日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庙口东南侧;有家馄饨汤。汤清却味浓,口碑甚佳;袁亦儒要了碗坐下;桌对面的男子抬眉朝他落座的方向瞥了一眼;眸光停滞半刻;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待袁亦儒的那碗馄饨汤上来,袁亦儒尝了尝,似乎并不认为这口碑颇佳的馄饨汤有何惊艳之处;在店家的注目下;将五枚铜钱放在碗边,随即起了身来。
这家路边的小摊,桌与桌之间摆放得很紧,袁亦儒侧身擦过侧桌坐的那人,走到原本坐在他桌对面的男子身边顿了片刻,将一支扁身绿檀凤钗放在他的手边。
那男子目色一紧,再抬头像袁亦儒看去时,袁亦儒早已离开,只留一个越更远去的背影于他。
杜泽将那扁身的绿檀凤钗拿起来,似乎被膈了手,忙将那钗送进衣袋中藏了起来。
他不知道袁亦儒是如何知道这钗是自他手中而来,也不知道林书茹这时究竟是否知晓。杜泽面上白了又红,既尴尬又忐忑,近而恼怒起自己来。
他如今仍还记得与自己对弈的林书茹闪亮亮的眸子,不急不缓的袒露出知道是他将外头流传于世的话本册子改了时,眼角眉梢藏着的淡淡笑意,像是天光大亮时仍留存在叶间并未蒸发的露珠,清亮亮的,干净澄明,像烙印般留在了杜泽的脑海里。
他喜欢看林书茹那样眼眉的瞬间,于是挖空心思的想要给林书茹所过经年都难能发现的惊喜。希翼的是在往后的光阴中,两人相伴时不经意间拂开这个秘密。而在未许终身时,每当他想起这被坐了书签的檀木钗在林书茹手中翻转把玩着,心里总会有些暖暖的感觉。
时至后来,多有变故,自然就没有了再说明什么的意义。就如同一团小小的隐秘,被整理在了脑海的一角,不轻易想起,每一思及总是历历在目的清晰。
收在袖袋中的钗,万分沉重,如烫手的山芋般被揣带着,待杜泽付了他的馄饨汤前站起身来,耳朵根都有些红了。
他忙朝袁亦儒刚刚行去的方向追,有着集市的城隍门前总是相当热闹,追了半条街,杜泽踮着脚尖朝前看,终于见到袁亦儒逆着人流往回走,忙跟了上去。
见他追上前来,袁亦儒斜了斜眼角,重又整肃了目光。
杜泽跟在他身后,腹诽这话应该从何说来,又猜他是否是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某次诗会回程的途中,曾不经意间听得了林辰宗与自己低语交谈的数句话,想着那日遽然回头时他跟在不过五步之内,杜泽更是肯定了。
市集上逆着人行的袁亦儒放缓了脚步,杜泽犹豫间走上前,同他并了肩。
沉默良久,杜泽道:“这是由林家大小姐转了手总了给她的。”
这本是素色的檀木钗,依着林辰宗的主意,加了个淡蓝色流苏,是林家大小姐最不喜欢的颜色,于是自然而然的被转送给了林家唯一同她说得上几句话的林书茹。
林琴茹以为这钗是林辰宗顺手买给她,却不留神间忘了她的喜好。林书茹自然也就更不知晓这钗究竟从何而来。
如今袁亦儒将这钗还了给他,该是知道这源头所在。
杜泽耳根红着,面上却还是白了白。替林书茹的处境忐忑,于是又补了句:“她该是一直都不知道的。”
袁亦儒“嗯”了声,语气和面上的神色一概都是淡淡的。
不知为何,这一声“嗯”让杜泽更是尴尬。片刻后,袁亦儒道:“她不知道。本是想就这样扔了。”
杜泽听着,瞬间青了脸色。
袁亦儒又道:“可又怕人念想此处,索性还了回来。”
所以,是林书茹还不知晓,而袁亦儒怕他仍念想着留存了这东西在林书茹的手中,所以非但没有扔去,反倒是将这物件物归原主了?
杜泽匪夷间停下步子,待再回过身来,已见袁亦儒的身影在远处的街头转角处消失了。
韩家老太太的寿辰办得风光,御史台自然是要上书此事,却听闻是经由圣上首肯,自然批驳得力度要轻些,有些隔靴挠痒的味道。
圣上笑笑,却没多说什么,转头问起太皇太后寿辰的置办来。阁老中的几人神色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