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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我你也出不去。”贺兰初袖毫不在意,淡淡地说,“三娘你要明白,如今要杀姨父和表哥的不是我,是陛下。”
不是她,当然不。那从来都不是她与她的游戏,她只是从中分一杯羹而已。血肉之羹。
但是她必须出去,或者死在这里,或者出去。嘉敏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进宫穿的玉色笼纱裙,戴一对玛瑙雕花镯子,如今却是丹碧纱纹双裙,手腕上空空,她没有去摸发鬓,想必也没有簪子。
她空手赤拳,门外有宫人,有寺人,有羽林卫。
却听贺兰初袖又道:“上一次……那之后,你曾经问过我,是不是知情。”
“你当然知情!”嘉敏冷冷打断她。
“你这样说,也不算错。”贺兰初袖看着她,转到案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并不喝,只在指掌间转来转去。嘉敏没有动。“我听说后来,你还问过苏仲雪,姨父和表哥,到底为什么进宫。”
“因为我在这里。”嘉敏说。
那是她死前的最后一个问题,那曾经是她重生的全部理由。
“咦,”贺兰初袖多少有些讶异,“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得并不太久,就在方才,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听到宫人与阿蛮对话,那宫人说:“这次王妃住得可久!”阿蛮回应道:“有半年了吧。”半年,她在宫里半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没有表姐配合,想必父亲和哥哥,也没有这么容易上当。”嘉敏木然地说。
“是呀,不过三娘你也很配合了。不是你在宫里一住半年,不见外人,姨父和表哥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你怀有身孕,已经诞下麟儿呢。如果不是这样的喜讯,要哄得姨父和表哥全无准备地进宫,还真不是个容易的事。”
嘉敏的手开始发抖。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当初苏仲雪在她耳边吐出的最后一个字,是“你”。是她,当然是因为她。
没有她,没有她这样蠢,这样轻信,这样任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贺兰初袖瞟了一眼她的脸色,敏捷地退开三步,抢在她发作之前话锋一转:“既然三娘你这么能猜,不妨再猜猜看,明明你我都已经死过一次,重新来过,为什么如今,又双双再回到这里呢?”
嘉敏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才是关键——怎么回来,就能怎么回去。往者已经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我原想,只要过了今日,表姐从此春风得意,却不料,原来表姐也还是愿意重新来过。”嘉敏说。
“不然呢。”贺兰初袖冷笑。她的好表妹,这会儿倒是装起了蒜,把太后赐婚那日的伶牙俐齿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当然愿意重新来过,就像她说的,她不愿意在她之前,萧南还有个发妻,她不愿意青史之上,她的名字,永远低她一格。她说得对,她就是她迈不过去的那个坎。
“既然回去是表姐和我共同的心愿,”嘉敏说,“既然是如此,那表姐也该拿出诚意来。”
“你要什么诚意?”贺兰初袖面上阴晴不定。
嘉敏道:“我们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我们是什么时候回到的这里——当时我在歇着,表姐在做什么?”
贺兰初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否决道:“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嘉敏掀眉要反驳,贺兰初袖大约也觉得不妥,补充道:“我当时……皇后着人来请我过去,我就在去凤仪宫的路上。”
“哪件事?”嘉敏忽然问。
“什么哪件事?”
“表姐方才说的,那件事和表姐没有关系——那件事是哪件事?”
贺兰初袖定定地看着杯中的水,半晌,方才不太情愿地回答道:“我在去凤仪宫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皇后……陆皇后,薨了。”
。。。
第一百七十五章 破局()
“前日陛下与皇后大婚,皇后绣衣上的凶谶,难道不是你做的么!”不肯说,还是不肯说,贺兰初袖多少有些懊恼,她死死盯孜敏的脸,盯住她的眼睛,她的眉,她每丝每毫的表情。
她就不信,到这一步,她就不信她还能扛得住,躲得过。
她早就该死了,贺兰初袖默默地想,前世如果不是南平王父子前脚进宫出事,后脚萧南就进宫接人,她当时就该死在乱兵中,和她的父兄一起死在乱刀之下,没有后来……后来近十年的好日子。
她不会一直有这么好的运气。
“表姐凭什么认为是我做的!”嘉敏抬头来看着贺兰初袖,“我和陆皇后无冤无仇,我这样做了,能有什么好处?”
“在皇后死前,曾经召谢娘子进宫问话。”贺兰初袖说。
谢云然……嘉敏一怔。
“谢娘子说,她在陆皇后的赏花宴上出事,三娘很为她打抱不平。”话到这里,贺兰初袖语速忽然加快,不容嘉敏开口,继续说道,“……尚衣局的绣娘,还有……瑶光寺里的素娘和……半夏,她们、她们什么都说了。”
“说了什么?”嘉敏只问。
“说了……是三娘你的指使!”贺兰初袖于忽然之间怒气勃发,“三娘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就算是陆皇后不慎导致了谢娘子的毁容,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她是君你是臣,你这样做,于君是不忠,于友不义,于姨父是不孝,于天下人不仁,三娘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事!”
话音才落,就听得“砰”的一声,门被踹开,有人大步进来,一把揪孜敏的衣襟:“原来是你!”她说。
嘉敏前后这两生,都没有听到过这样怨恨,怨恨到近乎诅咒的声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躲开风驰电掣一记耳光,同时叫出声来:“陆皇后!”
是陆静华。
当然是陆静华。
嘉敏敏捷地躲开了挟着风声的第一记耳光,没躲得开第二记,面上登时就红肿起来,但是她仍然露出了笑容。
陆静华没有死,陆静华还在宫里,陆静华应该是皇后,所以,她没有回到过去,当然贺兰初袖也没有。
不过是个骗局。
无论贺兰初袖怎样绘声绘色,也不管她是怎样被移出玉琼苑,坐凤仪宫,她身边的侍婢又如何从曲莲换成阿蛮,都不过是贺兰初袖黔驴技穷,她不过是想逼她承认陆静华绣衣上的“厉”字是她所为,并没有本事真的让时光逆转,让她回到过去,再次被迫面对前世的梦魇。
就和她料想的一样。
这就够了。
嘉敏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激怒了陆静华——当然即便知道她也不在乎。
陆静华几乎是目眦尽裂,嘉敏的笑容像是在嘲笑她。这两日的夜不能寐让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也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她怀疑过是自己的命格不足以安居凤位。
直到她被引到这个偏殿,直到她清清楚楚听到贺兰初袖喝问:“三娘,你还不忏悔?”
原来……
原来不是她的错。
不是因为她没有好好检查过她的礼服,也不是因为她被上天所厌弃,而是因为三娘子。陆静华想过千百种可能,却还真的没有想过,竟然会是三娘子下的手,就如她自己所言,她们何冤何仇?
她心里也闪念过谢云然。
是的也许是谢云然,谢家以诗书传家,最通礼仪,要说下手,没有比谢家更方便的了。谢云然也该是恨她的,至少恨过,但是那是意外,她并不是诚心。陆静华对自己说了一万句意外,然后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那就是一桩意外。
既然是意外,就不是她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谢云然不该恨她。连谢云然都不该恨,她元嘉敏又强出什么头?
贺兰说得对,她就是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她是君她是臣,她要她死,她都不能不死,何况毁容区区小事!
陆静华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这样怨恨,她本该完美的婚礼,本该苦臼来的人生,本该烈火烹油的前程……都被毁了,被毁得一干二净!
恨意熊熊如火,从心底卷上来,烧红了她的眼睛,光是拳打脚踢已经不能宣泄她心里的愤恨,嘉敏在嚷些什么,她也是全然都听不见,就只听到身后“哗啦”一声响,有冰凉的液体溅到脸上。
地上一只摔碎的汝窑白瓷小茶盅,贺兰初袖惊慌失措的脸,而陆静华看到的是尖锐的碎瓷片。
她忽然知道了自己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