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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停在她面前,上头又传来苏祉慵懒的声音:“若你不想喝,就同孤说说,你与鄂王,究竟是何关系?他为何肯帮你?”
“又或者,你帮孤,混入鄂王府,打探一下虚实。鄂王既如此看重你,想来于你而言,混进去也不难。只要你尽心为孤办事,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见她无动于衷,苏祉压下眉头,语气更添一层寒霜。
“你弟弟,还有婢女的性命,可全在你一念之间。”
“还有那马场,一年之内总会有那么几次跌马的意外,但愿卫国公夫妇能平安,且尽兴。”
阮攸宁沉默不语。
答应,就算苏祉现在饶过她,日后还是会对付阮家,而她却失去了苏砚这个强大的帮手;不答应,那爹娘、阿弟、还有滴翠,现在就会有性命危险。
汤药面漾起圈圈水纹,倒映其上的身影随之摇晃,她盯着出神,忽的,勾唇一笑,端起药盏子,轻轻晃了晃,好似在品一杯百年佳酿,神情极是享受。
“卫国公府虽不及殿下高贵,但祖上亦是功勋旧臣。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以后东窗事发,祸及自身么?”
苏祉仿佛听见了个莫大的笑话,捏着眉心笑了许久,眼神森森,“现在,宗正寺内,雍王手里头,也有一杯一模一样的酒。”
——连雍王这一皇子,他都敢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区区一个卫国公府?他有的是法子遮掩。
阮攸宁的心蓦然一沉,金芒落在她眼底,惨淡无光。越是如此,她的腰杆就挺得越直,笑的丝缕从嘴角蔓延至眉梢,整张脸美艳得不可方物,杏眸挑衅地望他一眼,举杯便喝。
苏祉双眉紧拧,之前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排山倒海般,撕扯得他五脏六腑生疼。他猛地抓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隐约有木屑从指间簌簌抖落。
阮攸宁?呵,你好,很好……
21。第 21 章()
千钧一发之际; 紧闭的大门忽然被踹开,两个守门的侍卫“哎呦哎呦”倒在木门板上打滚。
光线斜切在地,将屋内分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界线; 苏砚踩着亮光朝阮攸宁走来; 袍上缭绫随步子翩然开阖,那袭白衣也便有了流动的光。
他一把夺下阮攸宁手中的碗,当着苏祉的面; 倾倒在地。药汁划出一道黑黢黢的楚汉河界; 将他二人与苏祉分在两边。
阮攸宁发了一会儿怔,面前就已罩下一高挑身影; 阻断苏祉睨来的阴毒视线,将她好好地护在身后。清苦又熟悉的药香盈来,仿佛一只大手,温柔地安抚她狂跳不止的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明危险还在; 却一点儿也不慌了。
方才; 她在赌。
赌苏祉目今还不敢把阮家如何; 只是在虚张声势; 诓骗她投诚。
就算他真敢; 她也做好了最坏打算。倘若自己今日真出点事,爹爹便能借此事发作; 告到御前; 只要还未改朝换代; 凭宗祠里的丹书铁券; 定能重挫苏祉,保阮家日后无忧。
为了阮家,她愿意豁出这条命。可当药被打翻时,她的眼眶还是湿热了,无意识地抓住苏砚的袖角,细细打颤。
若能活着,谁想去死?
苏砚觉察出她的害怕,隔着轻柔的衣料,反手回握她,很快又松开。但她的一根柔指,还缠勾着他的手指。苏砚微微偏头,见她神色恍惚,心不在焉。他略一迟疑,也便没抽回手。
左右这广袖宽大,没人会发现,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勾紧那根纤指,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眸底慢慢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苦了许久的三岁孩童,忽然得了颗糖,捧在手心,既欢喜,又小心。
苏祉见药没入她口,心弦松缓,重新坐定,语气却不松,“六弟这是干嘛?”
苏砚笑意和煦,“父皇有急召,特命我来请皇兄过去。”笑容带上些许玩味,近前一步,压低声音,“像是五皇兄在宗正寺出了点小事儿。”
“哦?”苏祉眯起眼,仿佛毒蛇嘶嘶吐信,静静审视猎物,“何为‘小事儿’?”
苏砚站得笔直,半点不避,“其实本不是小事,有歹人在五皇兄的酒饮中下|毒,但好在卫国公阮大人及时赶到制止,方才躲过此劫,是以这刺杀亲王的‘大事’,也就成了‘小事’。”
苏祉岿然不动的倨傲神色,破开一丝裂痕,转瞬又恢复如初。
雍王竟然得救了?救他的人,还是同为自己砧板上的鱼肉的卫国公?这些人到底怎么办事的!
“不过五皇兄他,仿佛吓得不轻,冒冒失失,说出了好些趣事,父皇听后,想寻皇兄商讨一二。皇命紧急,还请皇兄莫要耽搁。”
苏砚好似没瞧出他面色难看,躬身一揖,故意将“趣事”二字咬得极重,偏又笑意可掬,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扶手在掌下轻颤,苏祉却莫名笑了,笑得矜贵又温和。
“父皇?派你来请孤?”
他的重点,落在“你”字上,态度轻慢至极。
苏砚神色如常,含笑反问:“为何让我来,皇兄当真不知?”
气氛紧绷成弦,一触即发。
皇家几个兄弟当中,属他们俩长得最相似。一个站在光晕正中,恬淡无争;一个深刻进阴影中,喜怒不辨。好似同样一人正揽镜自照,映出人心黑白两面。
无形寒意从他们周身阴恻恻蔓延来,方延林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缩起脖子,退至角落偷觑。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还是派鄂王来传旨,个这中原由,连他都知晓,更何况是太子殿下?
原以为芷园残局已经收拾得滴水不漏,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万万没想到还能叫他翻出花来。只怕,连回京途中的事,也瞒不住了……太子殿下而今虽权倾朝野,但他上头,终归还是有个人在的。
这个鄂王,七年引而不发,一击就非要掐死他们的七寸,否则便不肯罢休,真狠。
苏祉微眯起眼睛,捏着玉扳指来回转动,因用力,甲盖慢慢发白。
“祉儿,你且记住母亲的话,旁的几个兄弟你都可不放在心上,但这六弟,你不可不防!倘若母亲哪日出事,定然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力。”
这是七年前,苏砚离京后,他伏在母亲怀里,母亲对他的殷殷叮嘱。他还记得母亲当时的模样,目光茫然落在窗外,语气透着无力回天的无奈。而后不久,母亲就当真离他而去。
他这六弟,才华过人,一向最得父皇喜爱,有他在,父皇眼里就再容不下他们其他几个兄弟。
论亲疏,他们俩一同养在母亲膝下。母亲待他,与待自己一般无二,甚至那年,他重病在床,太医都说无力回天,母亲也没放弃他,衣不解带地照料他饮食,直到他被父皇勒令送出宫。
所以他实在想不明白,六弟为何要害母亲?也不知他明明身在京外,又是怎么将手伸到宫里的?但这些都不紧要。
阮光霁同父皇旁敲侧击地提议“留子去母”,苏砚又与母亲之死脱不开关系,这仇,他迟早要讨回来。
金芒摇曳,他起身往外走,影子跟着不停晃动,一如他此刻的心。行到苏砚身前时,冷冷剜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片颤抖不已的衣角上,一凝。
苏砚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将这片目光也挡住。苏祉这才转目,接上那道充满敌意的视线,哼笑一声,大步流星出门去。
方延林捧起鸟笼,紧随其后,眼中的一丝不甘转瞬即逝。
又过了会,楼下传来声响,像是书肆重新开张做买卖。
阮攸宁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开,身子一晃,摇摇欲坠,却还执意要去寻爹娘他们,脚下没留神,被裙裾一绊,打了个踉跄,直直往前栽。
苏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纤弱身子软若无骨,抖得厉害,两片红润润的唇瓣此刻亦毫无血色。
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揉了下。她可以明艳,可以欢乐,可以同他置气,可以是任何飞扬跳脱的模样,但不该是这样……
“放心,你爹娘,弟弟还有婢女都无事。”
阮攸宁睫尖颤了颤,木然转过头,定定看他,眼中水雾涟涟,下一刻便有一颗泪落在他手上。
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缩手,迟疑了下,还是抬手去擦她眼角那道湿润泪痕。
许是他动作太过温柔,又许是自己眼下太需要安慰,阮攸宁忽然忘了尊卑,忘了男女之别,更忘了前世的仇怨,两臂紧紧抱住他腰肢,往他怀里缩。面颊贴在他胸口,泪水不断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