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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潞惨笑,“想这普天之下,也就王爷您还肯相信,昭云军的忠义了。”
昏黄豆光照在他络腮胡上,比起画像上,他的脸更显苍老。一道刀疤从右眼上方斜贯而下,划过半张脸,直逼左耳根。
这是那晚,他率领昭云军与许太后的人马对战时落下的。如今伤口已结痂,但时常还会觉得疼痛。不是畏惧敌军的凶残,而是心寒友军的背叛。
那时候,当今圣上还被唤做永王,同先帝是异母兄弟。许太后挟持先帝,尚未成势之前,他明明人就在西郊大营,手里还握有虎符,却偏偏按兵不动,等先帝的死讯传出,才入宫勤王。
所图为何,谁人不知?
成王败寇,从永王到承熙帝,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忏悔者,一面感念先帝的遗德,一面又痛下杀手,对遗落民间的小殿下和他们昭云旧部穷追猛打。
为何?没有玉玺,他便不是名正言顺的大邺皇帝;只要先帝遗孤尚在人世,他的位子就永远坐不安稳。
这些年,自己就是凭着这股子对先帝的忠诚,才能咬紧牙关,护着小殿下和玉玺,与锦衣卫周旋,只为将来有一天能将揭开那人的假面,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英雄终会迟暮。
他也不知,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
也许是偷偷路过家门,瞧见父母已身背佝偻、两鬓星星;也许是瞧见这四海生平,国泰民安的景象;又或许是看见自己铁骨铮铮、剔骨疗伤时都未曾落泪的同袍兄弟,退出他们后,与亲人团聚,竟痛哭不已的一幕。
竟然盛世太平,那他们对前朝的执念又有何意义?也罢,随他去罢。
“王爷,这些年,您为帮助我们几个兄弟落叶归根,多次险些丧命,我既是这最后一人,理应代兄弟几个,再向您一拜!”
胡惟潞说着便要跪下,苏砚忙拦住他,“怀庭是我旧交,胡将军与怀庭又是故友,你既有难,我怎能不帮?况我所图,也不是为此。胡将军日后若能与家人重享天伦,才不负我苦心谋划。”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以我的身份,说这番话,或许有些牵强,但我还是想劝一句。往者不可追,这天下始终是万民的天下,既然时局已如此,黎民安乐放为上,胡将军又何必苦苦执着于形式,为复辟而搅得天下血雨腥风、百姓涂炭呢?”
胡惟潞抿紧唇角,半晌,抱拳道:“王爷的意思,在下明白。也请王爷放心,昭云军永远是大邺的昭云军,心里惦念的始终也只有一个大邺,只要是民心所向,在下定不会再横生事端,从此只做个山野村夫,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顿了片刻,他又道:“如今帝京里头,太子独大。王爷此番回京,前路万分凶险,还望珍重。倘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砚也朝他作揖,“胡将军能有此肚量,实乃我大邺之万幸!也请您放心,有我苏砚一日,定会保昭云旧部无恙。”
二人絮絮畅谈了会,胡老爷子和老婆子吆喝着上菜,阿渔和两个小的跑去帮忙,实在忙不过来,连胡惟潞也活动起来。
苏砚本欲坐客席,却被推着坐到首位,轮番吃他们的敬酒。一时间屋子里飘香四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直至中夜方才平息。
胡惟潞和阿渔一道收拾残席,胡家二老则领着两个小的先回里屋歇息。苏砚左右无事,便推门步至院中,仰头赏月。
风中笛声如丝如缕,同圆月周围的薄云一般朦胧。别家还有未熄的灯火,隐约飘出粗浅的歌声。
他靠着门柱,闭上眼,随歌声轻声哼唱,嘴角微扬。脑海里忽然浮现阮家姐弟俩毫无顾忌地嬉笑打闹的画面,欣羨不已。
也不知旁人眼中的月色,是什么样的?一直活在黑白世界中,倒也没觉不好,可自打瞧过一回色彩后,才知从前的生活是这般索然无味。
那个小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呢?
笛声戛然而止,一坛酒从后头飞来。他头也不回,随手接住,晃了晃,却没喝。
“放心,是新开的酒,没人碰过。”
谢浮生转着长笛,从阴影处走出。苏砚觑他一眼,这才喝了几口。
“方才你同那姓胡的说话,我越听越觉有趣。既然你回京是为了抢那位子,那为何不直接把昭云这伙人绑了,问出玉玺和遗孤的下落,一同带去你老爹面前领赏,这样不是最容易一步登天?”
苏砚微微一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谢浮生意味深长地哦了声,贱兮兮笑道:“你既想着要从你老爹手里拿东西,不去讨好他,还和他对着干,帮他的死对头谋划。我就好奇了,若有朝一日,昭云成了你登顶的唯一阻碍,你意欲如何?”
苏砚执壶的手一顿,挑眉看向他。谢浮生也正抱臂,兴味地打量他。
月光倾泻,散满他们双肩,照映一片幽阒。
10。第 10 章()
亥时中,御书房。
程方舟已在御前跪了大半日,仍没听见平身声起,膝盖酸胀,也只能继续跪着。
他双眼深邃,鼻尖微勾,唇瓣翕动就会扯动鼻翼和眼睑,如蛇在皮下游走,在北镇府司素有阎罗鬼刹之称,见者无不胆寒。此刻却汗如雨下,状若惊弓之鸟,一身飞鱼服早湿了个尽透。
“跟丢了,是何意?”
承熙帝伏案批阅奏折,并未抬头,语气积威,叫人不寒而栗。
程方舟揣摩措辞,“启禀陛下,微臣派人跟踪胡惟潞等昭云逆贼,寻找先帝遗腹子和玉玺,在京郊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可他们像是得了高人指点,突然就从大家伙眼皮子底下消失,遍寻不到。”
“微臣已加派人手在附近搜捕。”他觑着座上之人的神色,小心翼翼补充,希望能冲淡些许怒气。
“在京郊附近跟丢的?”承熙帝声音更沉了,搁笔敲了敲桌案,“瓮中捉鳖,成了引狼入室?”
“你们北镇府司,可是闲散太久,一个个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哗啦一声,数卷奏折从案几上扬起,走雪似的砸在程方舟英挺的鼻子上。他脸色大变,急忙伏低身子,“微臣惶恐。”
“惶恐?”承熙帝冷嗤,“朕看你是‘有恃无恐’!你儿子让朕的锦衣卫成了全帝京的笑话,你莫不是还要让朕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怒火烧得正旺,外头有人报,说皇后娘娘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承熙帝瞬息收敛火气,清了清嗓子,“去,给朕找,好好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不然,朕让你,还有你儿子,跟他们一样,从大家伙眼皮子底下消失!”
程方舟连连磕头应是,膝行着倒退出门,退至阶前才敢起身。迎面走来位美妇,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提着食盒。她年近三旬,但保养得极好,一身华服,眉眼中带着点笑,华贵又不失亲和。
她就是当今大邺朝的皇后,母家姓谢,祖上也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清贵书香人家,奈何子孙不肖,轮到现在,除了这一位皇后外,再没个出息的,门庭也因此衰败下来。
程方舟强忍着脚痛,退至道边躬身行礼。谢栖桐微颔首,错身而过,眼梢不自觉瞟过去,眉心轻捻,若有所思,等掌事大太监魏如海出来相迎,她又换回原本的端庄谦和。
入内,谢栖桐行过礼,垂首近前置放茶点,目不斜视,也不多言。
承熙帝乜眼觑她,目光落在那双柔荑上,悬停片刻,又淡淡移走,吞了口唾沫,聊解喉涩。
“这么晚了,皇后怎还不睡?”
“臣妾听闻陛下还在批阅奏章,便着人做了些小点,为陛下裹腹。便是为了社稷万民,陛下也当保重龙体。”
莲花座上的蜡炬,忽的爆了下灯花。光晕拢在她身上,宁静又美好。
承熙帝的心,似也被这灯火撩动,伸手欲抓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手,她却悄无声息地避开,退至灯火照映不到的昏暗处,垂首立着。
承熙帝虚拢了下自己抓空的手,干扯嘴角,“三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朕么?”
灯火在他周身镀上层幽阒寂寥的光,谢栖桐的心,也迎来了一次久违的震跳,面上却还是淡淡的,“昨日,臣妾又梦见兄长了,他同臣妾说……”
“够了!”
承熙帝铁青着脸,双目滚圆充血,两手紧紧攥着面前的纸张,青筋根根分明。
谢栖桐静静凝视他,投映在她眼底的火光慢慢熄灭。良久,她深深垂首。
“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