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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饭,季元就回房忙活他自己的事情了,宛春惦记这个月还有一次考试,就将书本拿出来,拧开了壁上的罩灯,半坐在床上温习功课。
一本书才翻了几页,便闻院子中吵吵嚷嚷的,像是秀儿的说话声,在静夜里未免扰的人心烦,于是就在床上扬声嗔道:“秀儿,你和谁在外头呢?说话小声些吧。”
话音才落,院子里果然安静了。宛春继续翻动着书页,谁知一页才翻过来,也只是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又吵嚷起来了。且伴着凌乱的脚步声,塔塔踏的直响到自己屋门口,不等她再次出声,秀儿就一掀帘子进来,手臂高高抬着冲外客气说道:“您进来说话罢。”
门口似乎有人答应一声,宛春好奇坐直身子,刚要问是谁,就见娜琳穿着家常的袍子,罩着一件月白绸蓝缎镶边的比甲进来说道:“四小姐,不要睡了,快去劝一劝老先生和大少爷吧,他们两人吵起来了。”
爷爷和大哥吵起来?
宛春眉头一皱,忙就翻身下床靸上紫绒缎面的拖鞋,一面将睡衣带子系好,一面问娜琳:“是为了什么事吵起来的?爸和妈知道吗?”
“先生和太太怎么会不知道?不过都不中用,不中用呀。”
娜琳双手拍着膝盖,几乎没急得跳脚:“老先生的脾气,四小姐你是知道的呀,犯起倔来先生和太太绝对不敢多说什么的,可大少爷的脾气不知怎地也变成了这样。二人都在老先生的院子里站着,先生和太太不敢劝,我们做下人就更不敢劝了。我因想着咱们这个府里,四小姐你是除却大少爷,最受老先生疼爱的了,所以才要找你去说说情,看看能不能让他们祖孙俩不要闹得这样僵,好歹有个台阶下呀。”
她是府里的老人了,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断然不会急成这样,况且宛春暗自的想,娜琳大抵是急糊涂了,既然爸和妈都劝不了,自己作为孙女又能有什么话可以说?但她找到了这里,就不能不去一趟,便是劝不了爷爷,多少也可以劝一劝大哥的。
胡乱从床头拿了一件衣服换上,宛春因不知季元那里是否听到了消息,就问娜琳道:“三哥也过去了吗?”
娜琳摇一摇头:“三少爷的性子最急躁,我不敢让他过去,生怕老先生气起来,连他都是要责备的。”
宛春抿唇一笑,却对秀儿道:“你去三少爷屋里头看看三少爷睡没睡,没睡的话就叫了他起来,把大哥和爷爷的事情告诉他,来不来看他自己的意思。要不然只是咱们这几个人去了,事后让三少爷知道,还以为家里都把他当个外人了,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他一声。”
秀儿也觉此言可行,嘴里答应着就往季元院子里去了。
考虑事情紧急,宛春没有等她回来,而是先同娜琳到后厢李承续院子里去。从月洞门拐过去,就可看见院子里乌压压站了一圈的人在,李达带着上房的几个听差垂首侍立,彩珠则和怀安等人紧随在李岚峰余氏夫妇身后。
第七十二章 解围()
祖父李岚峰和大哥李伯醇,则是对面而立,彼此都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十月底,已到立冬之时,夜风是非常寒冷的,吹得人的衣摆飒飒作响,祖父身上却只穿了一件织锦长衫,外头连个马褂都没有,在深秋之中不觉显得分外单薄。身后李达的手上还捧着一件军大衣,忐忑不安的站着,大抵是因为祖父气愤之中不愿意穿的缘故。
宛春进去的时候,李承续正说到大哥李伯醇的不对之处,鼻翼震动出的气息急促而浑浊,他手上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此刻便用拐杖的一头在院中的万字纹铺地使劲的敲击着,一片当当声里,宛春只听祖父呵责道:“我今日是把话说在这里,你要是真敢在这紫禁城里开办学习日本文化的学校,那么我们北岭李家就没有你李伯醇这个长子长孙,从今往后,你也不需要再叫我一声爷爷,我当不起你这声称呼!”
大哥李伯醇却依旧高昂着头,站如青松一般,不服输的辩驳道:“爷爷,您老人家说来说去无非是这两句话罢了。那么,我也只好放开了讲,我以后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人都改变不了的,即便将来不能做李家的儿孙,但为了祖国的千秋大计,我也是绝不能够妥协的。您老人家知道么,在日本国他们的学者研究我们中国的东西,很多时候比我们自己国家的学者还要透彻。关于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礼仪、我们的思想,我们懂得的他们懂,我们不懂的他们研究,其实中国人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早已遗留下根深蒂固的奴性思想,他们日本人正是看到国人身上这种劣根性,所以才会妄图发动侵华战争。欲要通过战争夺取我们的领土与子民,再伺机奴役我们的思想,使我们屈服于他们的淫威。既是如此,我们就为何不能反过来去研究他们的文化、他们的礼仪、他们的思想,以便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难道真要等到束手就擒的时候,才悔不当初吗?”
“荒谬!荒谬至极!”龙头拐杖在寂静片刻之后,敲击的更为急迫了。李岚峰强忍着上涌的咳嗽,更加气愤道,“日本弹丸之地,能有什么文化礼仪可言?他们是倭寇。是悍匪,是我们旧京要一网打尽的强盗!你把他们的文化引入旧京里来,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通敌卖国,致我们于死地?”
“爷爷……”
伯醇几近无奈,开办学校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却不料开办的过程这般艰难。爷爷的意思他懂,自爆炸案后已过去了七八日。驻守在静安官邸的列兵还不肯撤离出去,可见旧京政府对李家生疑到何种地步。但他自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开办学校是堂堂正正,规规矩矩的,教育的东西也可交由总统府过目,只要他们没有证据。就不能够拿他和他的学校怎么样。
但这话他已对祖父说了不下十次,祖父却总也听不进去。
院子里一时又陷入僵持。
宛春直到现在才明白是为了大哥开办学校的事情,而且听爷爷的意思。大哥要开办的学校还与日本文化有关。这也难怪爷爷会生气,如今京城里的人们受了爆炸案的影响,抗日情绪十分高涨,满大街都是抗日的横幅,但凡涉及日货的商铺也已关门歇业。大哥在这个风口上提出建立日本文化学校,在祖父看来。明摆着是要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的。
她下意识的咬一咬唇,颇有些为难起来。她于政治军事上都不大精通,自然不知道这日本文化传播进来时好还是不好,便是想去从中劝和,也找不到插话的法子。
因她来时是故意放轻脚步的,此刻同娜琳一起站着,彩珠错眼看见倒唬了一跳,忙低低的问道:“四小姐怎么来了?”
宛春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却悄悄站到母亲余氏的身后,轻声叫了一句妈妈。
余氏正为李伯醇和李岚峰的僵持而焦心,花绸的帕子只在指尖绕个不停,让宛春这么一唤,才连忙停住手转过头看她道:“是你呀,囡囡?这么晚不睡觉,你来做什么?”
宛春低下头浅笑道:“本来是要睡下的,听见这边吵闹,才起身过来看看。”因这回是娜琳擅自做主喊她过来的,未免余氏责怪,她就抬起头看了一看伯醇和李岚峰,只当是不清楚的样子,说道,“大哥和爷爷吵起来了吗?”
余氏叹一口气,她和丈夫李岚峰都已在庭院里站着多时,初时二人还可以对伯醇斥责两声,叫他不要忤逆爷爷的意思。后来伯醇犯起倔,和李承续两人从教育到治国,足足辩论了一遍,就再无旁人插话的余地了。
她这一声叹息来得突然,李岚峰就站在其身侧,闻声转过头,一见宛春过来,便苦笑一声道:“竟把你也惊动了么?真是何苦来哉,闹的一个院子都不安宁了。”
宛春微垂下头,人都说严父慈母,其实在静安官邸,父亲李岚峰对于儿孙尚还不如母亲严厉。他虽统领海军总部,但因是弃笔从戎之故,倒不似一般将军大大咧咧,反而有些儒雅韵致,对于大哥开办学校的事情,他本人并没有多大的意见。只是碍着祖父不同意,他为着孝道也不好帮长子说话罢了。
宛春明白父母的处境,就不得不替大哥捏了把汗,爷爷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若有可能,那么李家真的就会再无李伯醇之名了。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她暗暗焦急,秀儿奉了她的命令前去找季元,这时候正和季元萍绿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