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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娇-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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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流苏丝坠子微微荡漾,那清雅的风韵与桓皆迷醉情乱的神色号不相称。

    那门一推,里头的歌乐便戛然而止。

    “你们下去罢。”孙渊在门口道。

    桓皆已醉,未知他来。

    艺伎们被这推门一扰,本已仓促,更那堪孙渊发号施令叫她们退下,可她们是桓皆亲点来侍奉的,桓皆付了她们的报酬,她们理当听命于桓皆,可孙大人的面貌她们自然不会不认得,便纷纷局促地望向桓皆,见他无回应,膝上呈着桓皆脑袋的艺伎俯身在他耳畔低声软语道:“桓冼马……孙渊孙大人来了……”

    桓皆眼睁也未睁,只呢喃着回:“哪个……孙大人?不见……”

    孙渊上前道:“你们下去罢。转头他若对今夜我的安排有异议,只管叫他来寻我,牵连不到你们。我已给了嬷嬷双倍的价钱包下你们今夜,你们下去歇息罢。”

    既然嬷嬷首肯了,连那钱也收了,那艺伎自然未有不出去的道理。一时间,淡青色莲花裙便一朵朵往雅间外头荡去,如乘着流水,桓皆听得一些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熏熏然睁开了眸子,眯作一道缝,缝隙中打量着眼前这有些风蚀残年的老头子。

    “孙渊?”桓皆醒了些酒,那月轮的清辉如当时一般播撒在他敞露的胸膛上,“你是……来瞧落寞的我么?”

    孙渊一下在他身旁踞坐下来,夺过酒来给自己斟了一觥,仰头痛饮而尽:“要说落寞,世间未有人比我更凄凉了吧?吾儿逝去,却留无尽骂名加我身。”

    “你儿逝去了?”桓皆涨红了醉酒的脸,“何时的事,我怎不知……是在北境杀敌时捐躯了么……好啊好啊……真羡慕你们这班武将……为国捐躯,多么荣耀,我倒期寄如此……死了多好,一了百了……”

    孙渊深深地凝注着他,面无表情,寒目如刃,桓皆这才恍然大悟似的道:“我想起了!是因那事……我近来记性不好……不当心给忘了……可不是因我醉了,来!孙大人,我知你心里也苦,我敬你!”说罢便晃晃悠悠支起身来为孙渊斟酒。

    孙渊接过,回敬桓皆,痛饮之后重重地将觥拍在桌案上,“我如今知晓你为何夜夜笙箫买醉,原是如此痛快!世道险恶,醒着又有何用,不如做个浑浑噩噩之人,那才痛快!桓冼马,我敬你!”

    “哪敢哪敢……我只不过……是区区小冼马……哪敢叫孙大人敬我?”

    孙渊涩然笑笑:“如今也只有你尊我一声孙大人,其余朝堂之人,乃至天下之人,乃至陛下,全认为我是罪臣之父,虽嘴上不说,可那态度昭然若揭,我倒不如他们明明白白地与我争论一场,也好叫我不必如此窝囊着这口气。”

    “无事!你……与我桓皆说!”

    “桓皆,你如此,今后有何打算?我此生政绩已无从精进了,见与你同是沦落之人,机缘相投,有些经验倒可传授与你,若你还想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桓皆哂笑,又饮了一觥酒,“我哪有那般机会,有那般机会……也也……也不会在此躲日子了,如今……我手废了,再也写不了字了……陛下不宠我了,自那事之后……司马王爷也不待见我了……东山再起,从何而起?”

    孙渊也饮下一觥酒,沉然镇定道:“那字写得再好,不过是在陛下面前引荐你的敲门砖,你如此聪慧之人,对此应该心知肚明,真正叫你长久相伴陛下左右的是你的智慧,你的谋略。”

    “若论谋略,可我的路……全叫司马锡那老狐狸堵死了!不……不!倒也并未全然堵死……我知他一个惊天的秘密!”

    “是何?”

    “这机密……天底下鲜有人知!孙大人,我今日只……与你说,是司马锡亲口与我说的……你可莫告诉旁人……前时谢扶瑄摆花街上受刺,正是司马锡派人做的……派的是一名她秘密豢养多年的胡人女丫头,不……胡人女刺客!可有意思便有意思在此了……”桓皆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融化在柔和的烛光中,“那胡人女刺客啊……本名雪心,此刻正栖身于谢扶瑄身旁呢……还成了谢扶瑄的贴身婢女……化名初梦,两人呀……便这么脸贴脸身子贴身子地进进出出……在乌衣巷里招摇……你说好笑不好笑?”

    孙渊惊诧地说不出话,一时间太多疑问涌入脑中:“你是说……可……谢扶瑄如此公子,竟不知他贴身婢女是女刺客?那这女刺客是还欲行刺么?可她为何不下手?你这消息可准?桓皆——桓皆——莫睡啊!桓皆——”

第二百七十一章 继子三杯() 
桓皆酣然睡去,呼吸沉闷,一团酒气醺醺然笼在他头上,一团热火更笼在一旁孙渊头上。

    孙渊虽饮了许多酒,可却觉着从未有过的清醒。

    那窗棂中淡淡然惯着风,那风仿佛亦是流苏坠子一般的淡青色,如醍醐灌顶般叫孙渊浑身清凉透彻。

    他心中生出一个计谋。

    桓皆却全然不觉身旁的孙渊已是热血沸腾,咂巴着嘴鼾声如雷,与这清雅的霏霏阁内饰豪不相称。

    桓皆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孙渊见桓皆今夜是不会醒了,便出了厢房去。一班他包了夜的艺伎见他出来了,忙迎上去请求此服侍,一个个捧者琵琶与琴,端庄恭敬而谨慎,毕竟是悉心调教过的艺伎,极守规矩,收了钱便要履行职责恭敬做事,可孙渊却瞧也未瞧如花似玉的她们一眼,淡淡道:“下去歇着罢,我回去了。”

    艺伎颇有些为难,围在他身旁迟迟不肯退去。

    嬷嬷出面了,道:“孙大人,如此实在不合规矩,传出去旁人会非议是否是霏霏阁中艺伎技艺不精,才叫孙大人弃之不用。”

    “那好,你们进去服侍醉酒的桓冼马罢。”

    艺伎恭敬欠身应下,鱼贯而入那酒气熏天的厢房中去。灯红酒绿,倩影阑珊,可孙渊心中藏着大多的事,太多纷扰,太多过往,风蚀残年之日,他望向厢房外头走廊尽头那盏红烛灯火,觉着自己尤像那秉烛,渐渐熔下血泪,渐渐低矮下去,不可抑制。

    翌日大抵用过午膳的时辰,孙渊这等府邸主人自然不会似寻常女眷般午睡,如他心中所料,桓皆恰如其时来他府邸登门拜访了。

    孙渊屏退厅中左右,见到桓皆时,他酒已清醒,面上瞧不出是喜色或者忧愁,大抵是喜忧参半的情状,一身考究的朱砂红蛛网纹的轻衫,瞧得出是特地回府换了身洁净而隆重的衣裳才来的。

    孙渊面上有些淡淡然的欣喜,又并非喜,却又有些耐人寻味的笑意,他一见桓皆如此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了,果不其然,桓皆一开口便道:“孙大人,我桓某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不是来澄清核实,相反,昨夜我说得那事确是真的,但请孙大人千万保密。另外,桓某多谢孙大人昨夜打赏之情。”

    “区区小赏,不足挂齿。桓冼马,我倒颇是钦佩,乃至钦羡你这般公子,率真坦荡,直来直往,如今官场中最欠缺的便是你这般人才,官场中太多勾心斗角之事,还未成就谋事,那阴险的伎俩便一套一套地对人使,好好的心思不放在建功立业上,却全用在尔虞我诈上。政风不淳,民心不朴,世道混沌……”

    孙渊说着说着便兀自苦笑起来,桓皆昨夜宿醉,一时头脑有些混沌空白,不知如何接应孙渊如此感叹之辞,只道:“政风不淳桓某是知道的,朝政已叫王谢把持了,简直是挟天子以令天下,司马王爷如今也不为他足下之人谋求福祉,我更无出头之人。”

    孙渊笑笑,道:“桓冼马,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也并非为了昨夜区区几个艺伎的打赏吧?你放心,昨夜虽是酒后之言,但我说话算话,我定助你重夺陛下身旁地位。”

    桓皆忽然“噗通”跪地,呼道:“从今往后我桓皆便是孙大人的义子,做牛做马,再所不惜!父亲在上,请受皆儿一拜!”

    孙渊起先是震惊,紧接着,只见他眼中缓缓沁出了泪花,亲自上前将他扶起。一时间,太多的情绪冲涌在他心头,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定定地道了一个“好”字。

    “从今往后,我便更名为‘孙皆’!”

    孙渊无比感动,但思忖了片刻,道:“不可,你一旦改名,便是昭告天下你入了我门,眼下我这门中并非太平,我怕你遭受牵连,凭白毁损前途,再者,你我如今皆不受司马锡待见,你我若合谋,难免叫司马锡心中有所抵触。故而,你我合谋得是暗中的,悄无声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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