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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入关时的俭朴风气。”
皇帝啜了一口茶水,闭目片刻,似乎对茶水的清冽格外满意:“朕才说一句,原来皇后思虑已经这样周详。朕以为,皇后所言,便如这一盏清茶,虽然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余香。”
皇后恭谨答了句“”,“若觉得茶味太清苦,臣妾让人再换一盏八宝茶来。”
皇帝摆摆手:“不必。皇后的意思,朕都明白了。只朕初立后宫,也就潜邸几个人伺候着,一时裁减了她们的,朕也不忍心。何况她们都还年轻,喜欢娇俏些,只要不过分就了。皇后且别说,如今快新年了,她们本就穿得厚重,又沉甸甸的老式绣花,偏偏这些绣花出自宫女之手,也不灵动鲜活,连人也带着沉闷了。本来多些轻灵光鲜的料子,也一道风景。”
皇后颔首应了,又笑道:“说得极。只后宫选嫔妃,与民间娶妾室不同。讲究端正庄严为美,若一个个只晓得打扮,岂不成了狐媚子?妖妖调调的,整日只想着纠缠,也不像皇家的体统呢。”
皇帝正捧着茶盏,听到此节,杯盖不由轻轻一碰,磕在了杯沿上。暖阁中本就安静,冬阳暖暖地隔着明纸窗照进来,连立在阁外伺候的宫人们也成了渺远的身影。青瓷的茶盏本就薄脆,这样一碰,声音清脆入耳,皇后遽然一凛,立刻起身道:“臣妾失言,还请恕罪。”
皇帝静了须臾,伸手向皇后道:“这么多年夫妻了,皇后何必如此。”
皇后就着皇帝手站起来,他的指尖有一缕隔夜的沉水香的气味。皇后心中一动,便能辨出那延禧宫的香气。皇后稳了稳心神,掩去心中密密渗透的酸楚,一如旧日,微笑相迎。皇帝眷念夫妻之情,一向常来宫里坐坐的,可琅分明觉得,那种熟悉已经渐渐淡去。往日那种把握不住的惶惑与无奈一重重迫上身来,她还觉得不安。
053 渔翁
皇后想着,还恢复了如常淡定的笑容:“臣妾只为着想。如今新年里,各宫都盼着多去坐坐,譬如怡贵人、海常在和婉答应。”
皇帝凝神片刻,笑道:“朕知道,无非慧贵妃身子弱,朕多去看了她几次,皇后总不吃醋吧?”
皇后盈盈望着皇帝的眼睛,直视着他:“臣妾这样的人么?不过想六宫雨露均沾而已。” 文人小说下载
皇帝扬了扬嘴角算笑,撇开皇后的手道:“既然如此,朕去看看海兰,皇后就歇着吧。”
皇后看着皇帝出去,脚下跟了两步,不知怎的,满腹心事,便化成唇边一缕轻郁的叹息。
到了正月初一那一天合宫陛见,嫔妃们往慈宁宫参拜完毕,太后一身盛装,逗了几位皇子公主,也显得格外高兴。太后又指着大阿哥道:“旁人还好,三阿哥尤其养得胖嘟嘟的,怎么大阿哥倒见瘦了?”
大阿哥的乳母忙道:“大阿哥年前一个月就一直没胃口,又贪玩,一个没看见就窜到雪地里去了,着了两场风寒。”
太后脸色一沉:“阿哥再小也主子,只有你们照顾不周的不,怎么还会阿哥的不?下次再让哀家听见这句话,立刻拖出去杖刑!”
那乳母忙讪讪地退下了。皇后见状,忙引了二阿哥和三公主去太后膝下陪着说笑了好一会儿,太后方转圜过来。
嫔妃们告退之后,太后便只留了皇帝和皇后往暖阁说话。
福珈站在暖阁的小几边上,接过小宫女递来的香盒,亲自在银错铜錾莲瓣宝珠纹的熏炉里添了一匙檀香。她看着袅娜的烟雾在重重的锦纱帐间散开,便无声告退了下去。
太后让了帝后坐下,笑道:“听说最近宫里出了不少事,皇后都还应付得过来么?”
皇后安然笑道:“后宫的事,儿臣虽还觉得手生,但一切都还好。”
太后的笑意在唇边微微一凝:“可哀家怎么听说,皇后忙于应付,差点有所不及?由着她们闹完了咸福宫又闹养心殿,没个安生。”
皇后脸上一红:“臣妾年轻,料理后宫之事还无经验……”
皇帝便道:“你没有经验,皇却有。”他含着笑意看向太后,“皇,后宫的事,还劳您多指点着。有您点拨,皇后又生性宽和贤惠,她会做得更好的。”
太后道:“哀家有心颐养天年,放手什么都不管。可皇后仿佛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后宫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呢,你还安定不下来,真要好好学着了。”
皇后低着头,一眼望下去,只能看见发髻间几朵零星的绢花闪着,像没开到春天里的花骨朵,怯怯的,有些不知所措:“回皇的话,儿臣明白了。”
太后捻着手里的枷楠香木嵌金寿字数珠,慢悠悠道:“满宫里这么些人,除了宫人就妃嫔,她们见了哀家,自称奴婢自称臣妾的。唯独你和皇帝不一样的,你们在哀家面前‘儿臣’,既孩儿,又臣下。所以皇后,哀家疼你的心也更多了一分。”
皇后恭谨道:“。”
太后微微闭眼,仿佛嗅着殿内檀香沉郁的气味。那香味本最静心的,可皇后腔子里的一颗心却扑棱棱跳着,像被束着翅膀飞不起来的鸽子。她抬眼看着太后,她略显年轻却稳如磐石的面孔在袅袅升起的香烟间显得格外朦胧而渺远。好像小时候随着家里人去庙宇里参拜,那高大庄严的佛像,在鲜花簇拥、香烟缭绕之中,总让人看不清它的模样,因而心生敬畏,不得不虔诚参拜。
皇后一直对太后存了一分散漫之心,只为她知道,当日迁宫的风波,种种起因,不过因为太后并非皇帝的生身母亲。却从未想到,这样与世无争安居在慈宁宫的深宫老妇,会突然这样警醒,字字如锋刃挑拨着她的神经。呵,她失策了,她以为自己六宫之主,却不承想,这个在紫禁城深苑朱壁里浸淫了数十年的妇人,才真正的六宫之主。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沉沉入耳:“哀家疼你,却也不能不教导你。皇后,你失之急切了。”
皇后身上一凛,只觉得后颈里一凉,分明有冷汗逼迫而出。这可冬日啊,滴水成冰的冬日,她居然沁出了汗珠。她只得道:“臣妾恭听皇教诲。”
“你要节俭,哀家只有夸你,不能指摘你。可皇后,你厉行节俭不错,但也要顾着后宫和的颜面。康雍盛世近乎百年,国库丰盈,百姓安居乐业。年节下命妇大臣们朝见的时候,不能看着他们心目中住在紫禁城里的高高在上的妃嫔主子们穿得还不如他们。臣民对咱们可以敬畏,可以崇拜,却不能有一丝轻慢之心。就譬如庙里的菩萨,没了金身,没了紫檀座,百姓们还能虔诚拜下去么?他们只会说,寒酸,太寒酸。”
皇后满头冷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太后继续道:“再者膝下才这几个皇子,正要开枝散叶为皇家绵延子嗣传承万代的时候,你让嫔妃们一个个打扮得跟刚入关的女人似的,你让皇帝愿意睁开眼看谁?女人的心思不落在打扮自己上,自然就只盯着别人去了,后宫里也不安宁起来。因小失大,皇后,你实在太不上算!”
皇帝见太后的口吻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而皇后早已面红耳赤,少不得赔笑说:“皇教训得,皇后有皇这般耳提面命,应当不会再有差错了。”
太后微笑道:“皇后聪明贤惠,自然一点就通。可皇后,你知道你眼下最要紧的什么?”
皇后已经无力去想,只道:“请皇指教。”
“你膝下已经有了一个公主和一个皇子。但,这不够的。你还年轻,又中宫,应该让后宫多些嫡出的孩子,把他们好好抚养长大。你驾驭嫔妃,怎么样都不为过,但有一点,那就六宫平静,让无后顾之忧。其余的事,放在中宫都算不得什么顶天的大事。”
皇帝道:“那么六宫的事……”
太后沉吟着看了皇帝一眼,慢慢捻着佛珠不语。太后的眼眸明明宁和如水,皇帝却觉得那眼神犹如一束强光,彻头彻尾地照进了自己心里。他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斟酌着道:“那么六宫的事,由皇后关照着,每逢旬日,再拣要紧的请示皇,如何?”
太后笑着理了理衣襟上的玉坠子流苏:“的意思,自然好的。只慈宁宫清静惯了,不肯让哀家清闲了么?”
皇后立刻明白,恭声道:“臣妾有不足之处,还请皇多多教导。”
太后笑了一声:“好吧。那就如皇帝和皇后所愿,哀家就劳动劳动这副老骨头吧。”她瞥了皇后一眼,“至于你所行的节俭之策,内务府那边还照旧,不许奢靡。嫔妃的日常所用也如常,至于穿着打扮,告诉她们,上用的东西照样可以用,但不许多。一季只许用一次就了。”
皇后答应着,又听了太后几句吩咐,方才随着皇帝告退了。
福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