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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泓从高高的御座上望下去,满目竟是一片惊惶之色,他淡淡开口道:“他愿战,朕便战。”
此言一出,朝内一片哗然,姜汐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他的语气笃定,像是早有预料,上次斩那那求亲的使节,她便觉得泓并非如此莽撞之人,现在想来,却像是故意而为之了。
长江两岸的两位帝王,怀着同样的心思,一个送来诱饵,另一个顺意而为,如此轻轻松松地达成了默契。
姜汐一瞬间便明白这不可言说的默契,然而却不懂泓的心意,战争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其中牵涉的环节千万,更需要经年的筹划,南朝积弱已久,他又如何有这样的底气。
果然,当姜泓望着下面群臣淡淡开口道:“诸卿何意?”
下面便有一群老臣涕泗横流,痛陈不战之理,更有人言道,此事既已求亲为始,便应以借姻为终,陛下何不许以宗室女,派人议和。
姜泓冷冷地望着群臣开口道:“朕意已决。”随后目光在下面转了一圈道:“却不知……哪位爱卿……”
他的话语未尽,但言中之意下首却都明白,于是年轻的天子目光落下之处便都是一阵瑟缩,姜汐茫茫然有个想法,然而就如同要验证这想法一般,那个再熟悉不过沉悦声音道:“臣愿往。”
她猛然抬头,却见桓冲已出列,他站得很直,身姿挺秀,见天子望着他不语,再次抬眸望着那御座,郑而重之,一字一句道:“臣请一战。”
此言如同惊雷在姜汐耳畔炸响,她怔怔望着桓冲,却见御座上的天子也望着他的身形,唇畔露出了微笑,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姜汐第一次在泓的脸上看到笑意。
他们的目光交汇,天子微笑道:“朕曾听闻将军在云梦泽指水军,卓有成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便是最佳的时机。”
之后,御座上的天子高高在上地望着桓冲道:“朕,准奏。”他的语气充满了志在必得,似乎这些时日,等的便是这一天。
散朝之后姜汐独自回了殿中,她在案前端坐了许久,命人取过一块腰牌来。她将那腰牌递给雍玉,望着她道:“去请陆大人来,去吧。”
陆纪再次踏入昭阳殿中之时,只觉得恍若,这殿中一景一物他是再熟悉不过,姜汐想必因思念姐姐,竟是一点没有挪动过,他轻叹一声,随着那女宫走入内殿之中。
两位宫人抬来的一面屏,陆纪于屏风之前端坐,他知道,姜汐便在屏后。
果然,那个烛影下有些窈窕的身影端庄跪坐,开口道:“我只想问大公子一件事。”
陆纪望着她长发委地的身形道:“殿下请讲。”
于是姜汐便直言不讳道:“今日之事,便是公子与陛下早就计划好的。”
陆纪知道她心思敏捷,有如此反应并不意外。
见陆纪不语,姜汐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望着陆纪的身影道:“所以公子才会对我说那番话,为的便是要为他自请应战,再推波助澜一把。”
陆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是淡淡道:“我一直以为,他那样的人,注定是要浴血战场,而不是耽于情爱。”
姜汐轻声道:“你们都不信他没有不臣之心,所以要逼他走。”
陆纪望着她道:“信与不信又如何……”
姜汐垂眸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陆纪望着她轻叹道:“是不是又如何?”
姜汐望着他的身影淡淡道:“原来,这便是帝王心术,只可惜,我以前都未懂得。”
陆纪也深深望着她,开口道:“我有一言,要说与殿下,就不知殿下肯不肯听。”
姜汐道:“愿闻其详。”
陆纪道:“陛下既为天子,便是这天下的主宰,而并非殿下一人的弟弟,这一点,万望殿下铭记。”
陆纪走后她换了装出宫,此时夜深,已然宵禁,宫门守卫见是公主车驾也是一惊,但还是洞开了宫门,目送那马车一路出宫。
她走得有些急,到了四时园中时桓冲已然入寝,只着单衣出来将她迎入屋内,见她呼吸间还带着喘息,取过一旁的披风将她裹了,握着她的肩柔声道:“怎么这么急。”
姜汐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开口道:“为什么……要去。”
桓冲望着她,却是笑了,轻声道:“你夜半来此,却是为了说这些。”
第88章 12。02文学|()
谢祈走进风榭的时候,天色将晚,橘色的残阳在画壁上刻下一抹艳色。深秋的庭院中洒满落叶,往来的侍女皆匆匆忙忙,陆续在廊中点起一盏盏风灯。此时正是一天中忙碌的开始,或者说黑夜的狂欢已经迫不及待的降临,灯影下环水的回廊中广袖宽袍翩然而动,轻歌曼舞。
年轻不再却美貌依旧的女人向他迎了上来,深红色的裙裾拖曳在一丛鸢尾之中。谢祈从怀中摸出并不鼓胀的钱袋扔给她,那女人接下,却看着他微笑道:“大人好久未曾来过了。”
谢祈并不接话,径自走去,拉开了对着水中高台最近的一扇门,果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团垫,却是按照他最喜欢的样子摆着。他无声地坐下,斜靠着垫子上,刚刚好能看到对面高台上影影绰绰,像是在做最后的布景。
不一会女人便果然进来了,也跪坐在团垫之间,却不知在忙碌什么,直到酒香四溢,他才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女人双手奉上一方小盏,其中液体清亮透彻,那捧着杯盏的手腕纤细白皙,仿佛可以看见血液的流动。
“……”
“大人为何不饮下此杯?”那双手在空中端举了许久,无人问津却并无一丝不耐。
“山野草莽之人,却不必称大人。”
那女子闻听此言,用一只手掩口笑道:“来我们这里的便都是大人。”声音并不婉转,却沉悦动听,直沉在人心里。
闻得此言,谢祈也一笑,遂从那只高举的手中将杯盏夺过一饮而尽,斜倚在团垫间,未尽的酒液便顺着颈项流入衣襟之中。
那女子又为他连斟数杯,他都一饮而尽,直到壶中也空空如也。
“……你不必如此。”
“大人所言何事?”
“……我虽来此次数甚少,却每次都能遇见你。这酒价值不菲,却次次都能饮到,这个隔间,每次必是无人,布置又皆是我心中所喜。还有便是,身为此间主人的你,却亲自为我斟酒。”
那女子闻言也并没有被识破的尴尬,垂目将杯盏收拾一空便跪着退出隔间,临关上门时,她又望着谢祈微微一笑道:“大人不知,我平生最爱的,便是有故事的人。”说罢径直起身,消失在回廊深处。
谢祈当然是个有故事的人。
或者说,是个有故事的鬼。
半年前她还是当今天子的长女,虽然从出生之时起便有不祥之名,惹天子嫌恶,然而毕竟有公主之名,一切用度上未曾亏欠太多。自那次病中师尊推演星盘,望着她的目光中多有惋惜,她便知道结果大约不好。所以在极乐宫昭阳殿中被鬼差用铁链子勒住脖子带走的之时,她也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有点担心泓从国子学归来闻听噩耗会过于伤心。
一年前元后殡天时的情景尚历历在目,一母同胞的弟弟泓已初成少年,脸色苍白双目微红,神情却端庄沉稳,只是一头乌发中藏着的孝带白得扎眼。皇家礼教森严,身为皇子必然不能喜忧过分流露于神色,只有在大殿深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悲怆从心底深处袭来之时,泓才有些孩子的样子,伏在她怀中的身体无声地颤动,温热的泪水浸湿厚重孝衣。
然而没想到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年,相同的情景便即将再次重演,只是这一次大约要留泓一人面对。她虽心中不舍,但那两个来收魂的鬼差对此情景也是司空见惯,并不容她分辨,用勾魂链一锁,便直接将她拖着上了路。
过了鬼门关便是黄泉路,黄泉路尽头便是奈何桥,滔滔忘川从地底流入天际,岸边盛开妖艳的彼岸花,无数被红莲火洗净前业的魂魄于此间排队饮下一碗孟婆汤,纵身投入忘川,开始新的轮回。
然而轮到她时,孟婆拄着杖端着碗,满脸皱纹的脸抬起来将她从上倒下打量一番,却桀桀笑得阴森:“这生死薄上原没有你的名字,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说着便将手中的碗递给她身后之人,那些人便一个个走过她身边接过汤饮下,又一个个消失在了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