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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离古德里安的会面时间还有大半个小时,魏将军的私车已经靠上闹市繁华的太平南路。大路口上坐西朝东,立着桂系安老马晓军盖的安乐酒店,出入都是随员甚多的军政大佬,抑或摩登体面的显贵男女,看门面便知是个掷金千贯的昂贵地头。三层小楼探着洋派的精致露台,黄白相间的马赛克墙甚是打眼。
魏唐二人换了便装,一前一后地进去红毯铺设的门厅。侍者前迎,唐邵明尚未开口,魏将军已挑了窗口雅座占下。“吃饭。”
魏将军给自个点了瓶葡萄酒,抬眼瞅了瞅正襟危坐的小副官,指着酒单道:“一杯西瓜水,给他。”那侍者偷眼瞄过人高马大的唐邵明,想笑又不敢笑。
唐邵明立时涨红了面皮,嗫嚅道:“我也喝酒。”
“不准!”魏将军态度强硬,训儿子似的鼻里哼上一声,没理会这三滴不过岗的小把戏。
南京七月正是火炉天,唐邵明跟着魏将军穿戴,衬衣西服都是扣得一丝不苟。不多会,闷了一身热汗的唐邵明就盯着红彤彤的冰凉汁水泄了气,时不时往那瞟一眼。“毛孩子。”魏将军品评半晌,批了这么个精辟判词。
唐邵明又饿又渴,索性厚了脸皮拢起瓜汁,舒舒服服地嘬上吸管,越发像个小兵拉子。
魏将军地头蛇似的霸着菜谱,熟门熟路地叫了彩凤吞燕与几道清淡小菜。他淡淡扫了眼胃口素来不差的唐邵明,又加一道金陵乳猪。
无肉不欢的唐邵明登时亮了招子,感慨魏将军体恤下属,今晚居然要做东道。
这家店的粤菜与西点都是名声在外,报纸上也常登些广告,唐邵明自打穿越还是头一遭进馆子,不由被这些精致菜式勾起满心好奇。
魏将军的鹰勾鼻子在法国蜡烛后头映出跳动的深影,印在那张亘古不变的石佛脸上,两根手指慢慢晃着杯中物。“多吃两口,吃饱了好上路。”
魏将军那个“楼”字说得含混,唐邵明一口瓜汁呛进喉咙。他想着过一会儿古德里安马上就要亲自拷问,心道若是今天晚上穿了帮,这顿霸王美餐说不准还真成了断头饭,于是屏气凝神,静理思绪。
魏将军见唐邵明如临大敌,便把那外酥里嫩的烤乳猪朝他跟前一推,道:“有我在这,古德里安万不会与你为难。不必怕。”
唐邵明这才明白,魏将军这回是特地给他压阵来的。他心里有了谱,折起手帕擦擦嘴角,笑道:“我明白,长官放心。”他给魏将军做事从未出过纰漏,是个有数的。魏将军颔首,未再叮嘱,径直起筷。
这地界商铺林立,洋人本就多见,是以金发碧眼的魏将军并不打眼,可以轻松看一回夜晚的街景。墙上的摆钟还有十几圈要跑,魏将军往后靠了软椅,一双绿眸不知是盯着烛火还是看着火光后的人影。
唐邵明与他相对而坐,就着瓜汁啖乳猪,一口麒麟蛋一口玛瑙羹,一副惬意的餍足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唐邵明身后的雕花楼梯响起皮鞋踏地的利落声响,与那些步沉且粘的阔少显贵们十分不同。
“sehr geehrter herr general,ich freuen。(尊敬的将军阁下,此地得见,三生有幸。)”唐邵明回头,果然见着个金发男子笔直地站在他身后,正微笑着与魏将军致礼。
作者有话要说:1 策:贫嘴(湖南话)。
2 陆大:即位于保定的陆军大学,主要培养团以上指挥军官和师以上司令部参谋军官。南京国民政府接管后,自民国17年起在正则班之外亦设特别班。中尉至少校军官报考正则班,中校以上军官则报考特别班。陆大入学筛选严苛至极,号称铁门槛,当然毕业后端的也是铁饭碗。正则班笔试十四门,有国文、应用战术、物理、化学等科,口试更有九堂会审之称,特别班稍宽松。笔试中,国文和应用战术最为重要,此这两项不达标,则绝无希望。陆大每1…3年招收一期,每期仅招百余人。
3 1932年1月1日,唐生智被任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兼军事参议院院长,然并无实权。1933年4月29日任全国航空建设委员会委员,11月25日任军事长官惩戒委员会委员。
4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四川名言,原意为川渝人家豪爽耿直,说话算话。
5 小兵拉子:身材、年龄尚小的青少年(南京话)。小把戏(上海、南京话)亦是同义。
6 彩凤吞燕、金陵乳猪、麒麟蛋与玛瑙羹都是民国时期便有的粤菜。
81第八十章 试深浅()
魏将军一副冷面孔严肃刻板浑然天成;古德里安却是弯眼翘唇打从娘胎里带的自来笑模样。
唐邵明旋即起身;给这位官阶高他四级的坦克之父让出座位,再看那楼梯口,不经意瞥见两个身着长衫软帽的灰衣男子夹着报纸慢慢闪出门去。
“励志社的人;不必理会。”魏将军与唐邵明默契甚笃;不问自答。那二人果然无事似的走到街上;在外头吸着烟来回踱步,观察四周有无异动。
古德里安在档案里见过唐邵明的大头照,灰绿的眼珠聚了焦停在他脸上;待看过片刻,眼中兴味竟越发浓烈。“sie sind oberleutnant tung。(您就是唐中尉。)”
唐邵明中规中矩得答道:“ja genau, herr oberst guderian。(是的;古德里安上校先生。)”
“tung, sitzen sie sich hier。(唐,坐过来。)”魏将军见他那大个子跟保镖似的杵在古德里安身后,宣示主权似的敲了敲自个身旁的软椅。“oberleutnant tung ist官。)”
古德里安会意一笑,点了点头。唐邵明不欲引起周遭食客的注意,顺从地走到另一边挨着魏将军坐下。
“iss alle brei auf;粥吃干净。) ”魏将军见唐邵明束手束脚地闷声坐在椅上,顿时把半碗玛瑙羹往他眼前一拖,顺手拍上他后腰作催促之意。唐邵明服从命令已成习惯,应了一声,开始专心剿灭嫩豆腐似的热羹汤;不理会古德里安审视的目光。
魏将军不冷不热地与古德里安叙了一会旧,见唐邵明吃得饱了,便不再容他多耽,径直送上刑场。
“kein alkohol fuer ihn; falls sie noch professionelles an(要是您还想得到满意的答复,就不要让他沾酒。)” 魏将军示意古德里安领他上楼,一边带着警告的意味交代那重中之重的使用须知。唐邵明嘴唇动了动,只觉后脖颈子一阵发烧,窘迫的颜色从额角直蔓下去,染了满脸。
ihren adjutantall sehr gut beslaen。(您且宽心,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好生照顾您的副官。)”古德里安听得出魏将军话里的关切意味,立时当着原主的面大方保证,“so gleich己的儿子一样。)”
魏将军以退为进毫不放松。“ich vertraue ihnen。(我信你。)”
古德里安避其锋芒,彬彬有礼地起身告辞,与唐邵明并肩上楼,消失在魏将军的视线之外。
“herr oberleutnant; sein sie sicher; dass ich nichts besonders nur einige fragen。(中尉先生,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想问几句话而已。)”
古德里安嘴上这般开释,一双笑眼里却是饱含深意。唐邵明有魏将军打气,此番已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定下心神看着眼前的笑面虎:“alles klar。(明白。)”
待到上了三楼拧开左首的亮漆木门,扑鼻而来却是不寻常的浓郁酒香,似是以性烈闻名的伏特加。
两个高大威猛的副官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那摔碎的酒瓶子毁尸灭迹,见得门开,不约而同抖了牙关。古德里安看到这情景,眉尖紧了紧,往那生着栗色螺蛳髻的少尉屁股上精准一踢。“raus!(出去!)”他将两个闯了祸的败家手下轰进侧厅,顺手嘡啷一声上了锁。
这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与魏将军的小副官。
唐邵明顺着他的指示往沙发尽头正襟危坐,不多会便叫地上蒸腾的酒气熏得头疼,解了领扣伸长脖子往窗口靠。
古德里安看在眼里,没有叫人收拾残局的意思,反倒挨着魏将军的宝贝疙瘩坐过去,堵了上风口。他从档案袋里摸出一沓图纸,操着一口爽利鸟语开始切入正题:“中尉先生,你们的调校方案很特别,我很有兴趣。”
唐邵明觉得此时无论谦虚还是解释都会越抹越黑,索性淡淡一笑,学起唐绍平的榜样给他来个惜字如金:“谢长官抬爱。”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