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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听说他要调来浙区的驻军司令部,翘首以盼的等到他回来,却是看到他温柔的抱着一个女子,举止是那样的小心,生怕吵醒了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多么珍视这个女人。
难道这么些年过去,世峥哥哥已经变了吗?
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世峥哥哥!要不是她横插一脚,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应该是她芷兰的,凭什么都是一样的女人,自己就要在这一隅小城找个差不多的男人过完这一生?
自己是蒲阳镇上为数不多几个会识字的女孩,长的也好看,又有跟世峥哥哥从小的情谊,世峥哥哥的妻子,为什么就不能是自己呢?
芷兰心里头想了这么多,面上仍是扯着嘴角努力的做了个勉强的笑意出来:“奶奶,您就别生气了,世峥哥哥这些年都不在您的身边,这不是也做出名头来给瞿家大大的长脸了吗?”
“不说旁的,上回瞿三叔家那块好水田,要不是有世峥哥哥的名字压着,人家肯把水田让出来吗?”
瞿氏的神色略微缓了一缓,慢慢的闭上了眼:“他这名头不还是北平那头给的,要是咱们世嵘去,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大总统了!”
“段骐这个外公真是偏心,一样的外孙怎么就只看上了他,咱们世嵘书念的多好啊,上回虞城于市长家的千金都邀了他去府上讲解功课呢。”
芷兰心中不屑,脸上却是带着轻柔的笑意,道:“世嵘哥哥的性子像瞿二叔,也是一个顶好的秀才呢。”
瞿氏的语气愈发的得意:“你二叔识字多,主意也大,要不是顶好,那段骐家的小闺女能眼巴巴的倒贴上来?不过城里的女人心气不如咱们蒲阳镇上的,你瞧瞧当初老二家的,连个衣服都不会补。”
“那些年瞿家清贫,哪儿有那么多东西供她一个大小姐挥霍?不过现在好啦,世嵘出息了,咱们也富足了”
瞿氏心满意足的感叹着。
芷兰的眼神一下被这句话点亮了,她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状作不经意的问道:“奶奶,世峥哥哥好像住几天就走,世嵘哥哥能赶回来吗?”
“家里头已经去城里的学校找世嵘去了,”瞿氏睁开了眼:“世嵘要是赶不回来,就让世峥去一趟,给他长长脸面,也好给世嵘毕了业谋个出路,好当个将军什么的。”
芷兰轻轻的应了声,附和着瞿氏笑了。
碧蓝的天空上点缀着一朵朵洁白的淡云,和煦的阳光洒在秦桑绿枝上,一汪青色油汪汪的发着亮,远郊的美,一下就让人领略到了春天的气息。
沿着成片茶田中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下来,知闲的心慢慢变得宁静了下来。
她有失落,只怕衍之心里难过更甚。瞿家是他原原本本的亲人,可是舟车劳顿,非但没有关怀,迎接他的反而都是腐朽的风俗和刻薄的言语。
知闲觉得自己的心很疼。
她囿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如今融入了他,却才发现,从前现在,诸事千般,他比自己更不易。他是一个伟岸的大丈夫,可终归也是有着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她跟在他身边慢慢的走着,两个人竟是爬上了一座小小的青山。清水环抱,曲径通幽,难以想见在这个硝烟四起的时代还有这样一处原原本本的自然美。
两个人最终在一个小土堆的地方住了脚。
瞿世峥蹲下去,伸出手去拨开了上头的杂草。
一方青石碑慢慢的显露了出来。石碑很简陋,上面只有刚劲有力的寥寥几字:段瑜之墓。
知闲心中浮上一丝柔软,她也蹲在了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拔草,问道:“衍之,这是妈的墓吗?”
“嗯,”他一笑,将她的纤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你不要动,若是妈看见了,肯定要责怪我不心疼你了。”
知闲嗔他一眼,认真的说:“我也要给妈尽尽心的。”
段瑜,瑜者,美玉也。衍之的妈妈,她的婆婆,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
知闲从未听过任何有关她的事情,唯一所知的也不过是她是段骐最疼爱的小女儿。
那个年份,去世的女人,不都是要在名字前头冠上夫姓吗,为什么她的碑上只有自己的名字呢?而且,还葬在了这般偏僻的地方
知闲的心中有很多疑问,可是她一句也不曾说出,只是陪着他,两个人围着小小的坟,用一双手清理着上头的杂草。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干净的只剩黄土的坟,他声音喑哑:“知闲,我妈死前曾说过一句话,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
第一百零一章 往事如烟()
夕光将至,高远的天空被暮色晕染成一幅斑斓的油彩画卷,与青山相接处,浓烈的色彩差绘出炫目的景色,使人顿感虽身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柔光穿梭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的洒在他身上,她微微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神,好似包含了无穷无尽的时光,他就用那低沉好听的声音,慢慢的给她将一个十几年的故事漾了开来。
瞿家祖上世代从仕,然而辛亥革命,中山先生振臂一呼,清朝亡了。瞿经融是家中老二,生性淡泊,不治家业,寄居在叔父家中,靠着任县上行政长官的堂哥的接济。
那年他代堂哥去送侄子到北平上学,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当时尚在女子学校念书的段瑜。
段瑜年轻漂亮,富有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里年轻人独特的朝气,而段家丰厚的底蕴带给她的眼界及学识,更是让她如同黑夜里的星星一般耀眼。
她参与政治,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指出学生运动或各种变法革新的不足之处,这样一个有着锐利锋芒的女子,在北平学生界的年轻人中人称为“刺客”。
簪花小楷,跃然纸上,令无数革命者为之热血,也让不尽男子感叹巾帼红颜。
她像仗剑的侠客,吟啸徐行,大气磅礴,有人说,看着她,就相信只凭她一己之力,完全可以改变历史,探索出一条走出黑暗,推翻腐朽的道路。
知闲听的入了迷,她好像真的看到了一身灰蓝群的温婉女子,满是英气的从黑白色背景的北平城中走了出来,什么都不说,就让人看出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气。
外公取的名字真好,瑜,她真的就像一块未经雕琢干干净净的美玉,于暗夜中自发的闪耀着莹莹光芒,即便风雨如晦,依旧无惧无畏的踽踽独行。
这样的玉石,在旁人都觉得她铿锵如风雨玫瑰的时候,有人却欣赏她只是作为一个女子的美。瞿经融,就是宿命安排给段瑜这块璞玉的匠人。
他受读书世家的熏陶,身上有着热血的年轻人所不能与之比较的温润潇洒,在人人高呼民主疾喊变法的时候,他仍是沉醉在自己那方剑道书法的天地中。
本是迥然的两个男女,却就这么相爱了。
一个是落魄家庭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书生,一个是北洋将领百般呵疼的掌上明珠,这段姻缘,在谁看来都是不般配的,自然也遭到了段骐的强烈反对。
最后的结局如人所见,段瑜决绝的断绝了跟段骐的父女关系,只身一人,没有嫁妆,没有祝福,从北平随他来了茂城,她再也不是那个高喊一声千般回响的刺客,而是安安心心的在瞿家做起了一个女人,尽着为人妻的本分。
暮光已远,往事却仍未结束。
“祖母本以为凭着外公的身份,可以让父亲就此飞黄腾达,所以一开始对妈十分客气,没过多久,她就听说了妈已经跟外公断绝了关系,人也变得刻薄了起来。”
十指尽然阳春水,甚至采茶耕地,无一不事。
段瑜本该是一把熊熊烈火,为了瞿经融却变成了一盏温亮的小灯,她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一支笔就可以当武器直戳敌人心脏的女侠,所以在瞿氏的挤兑下,她开始变得郁郁寡欢。
知闲几乎可以想见瞿氏的话多么尖酸。
段瑜背井离乡,本为不负所爱,可是瞿经融却以母为天,唯孝是从,日子这么一天天的过下去,终是积久成疾。
瞿氏的性子哪儿能忍受一个药罐子,虽然当时段瑜已生下了一双儿子,瞿氏却是说段瑜耽误了瞿经融当官的路子,这是她找大师算过的。
段瑜在北平的那份心性又上来了,看着唯唯诺诺委曲求全的丈夫,她终于忍不住了。
挥毫间又见当年风采,只是这次是自己亲写的和离书,她盖了瞿经融的章,然后一个人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