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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多保重,我们来日京城再会,”卫鹤鸣将最后一杯酒灌进肚肠,一手撑着头,笑着看他。“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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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鹤。”
“阿鹤?”
“阿鹤!!”
卫鱼渊足唤了他三声,才将他的魂唤了回来,戳了戳他的脑袋:“怎么,那小王爷走了,你的魂儿也跟着没了?”
卫鹤鸣习惯性反驳:“谁说……”
鱼渊指了指他肘下压得宣纸,挑了挑眉。
卫鹤鸣看着一个大字未写的宣纸,顿时哑了嗓子,忙提起笔来胡乱写上了一段文章开头。
鱼渊叹道:“治学之道在勤勉,在严谨,你这样恍恍惚惚,写不如不写。”说着又指着他一段道:“你这用典便用错了,文不对题,差的远了。”
卫鹤鸣仿佛又坐回了老夫子的课堂上,只嬉笑着讨好鱼渊:“你明知我志不在此,文章只做个样子便是。”
鱼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兀自扯了一张纸练字,不肯理他。
明明是一母同胞,怎么性情便差了这样多?
卫鹤鸣却仿佛想到了什么,道:“对了,那地图,连小王爷都说你批注得好呢!”
鱼渊笔下一顿,笔画竟写的偏了些许,目光闪烁:“你同人说了?”
卫鹤鸣道:“是了,我怎么好居你的功劳?”
鱼渊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垂下眼睑:“闺阁中的笔墨,不该外传的,你冒失了。”
卫鹤鸣趴在桌上,看着鱼渊同自己相似的侧脸,半晌才道:“阿鱼,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么?”
鱼渊不肯说话。
卫鹤鸣皱起了眉。
是了,前世阿鱼就是这样隐在家中,亦步亦趋,按着规矩行事。被层层女子华服包裹着,不肯行差踏错半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那样一点真性情来。
明明还这样年轻,一行一止却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典范,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味道。
在这层层绫罗绸缎的枷锁中,束缚至死,挣扎至死。
“阿鱼,你可以放肆的。”
卫鹤鸣低声说。
微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掀起宣纸的一角,屋里的姐弟俩却双双沉寂着。
“这话不必再提。”卫鱼渊低声说,仿佛是在写字,却将头深深地低在了锦缎的衣袖之间。
卫鹤鸣却是脱口而出:“是谁同我说不甘心的?卫鱼渊,你这辈子当真要这样么?”
鱼渊微红了眼,瞪着他:“你以为你跟谁说话?你道我不想同你一般?卫鹤鸣,你能不能别这样想当然?”
直到这时,她才有了一些少女的模样。
“你说的好听,我放肆?你道我不想?我出去治学,传出行事放诞的名声,究竟丢的是谁的脸?”卫鱼渊站起身来,咬着唇恨声道。“那些卓文君、鱼玄机、唐婉,你没听过?传出去的当真是只是才名么?更多的怕是风流名声!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还不过只是做了几句诗的!”
“我是卫家的大小姐,我出去了就是卫家的脸面,我不守着这世道,规规矩矩的行事,你当被嘲笑的是谁?是你这个卫解元!是父亲治家不严的笑柄!不说别的,就是远房的姐妹——有一个行事荒诞的族姐,你要她们如何嫁人?”
卫鹤鸣从没见过卫鱼渊这样失控的模样,她只红着眼圈,像是小女孩哭诉一样对着他叫嚷,手中的纸早已被她握得皱巴巴,捏成了一团。
“卫鹤鸣,你不明白的,这世道容不下我,我却只能守着这世道。”
她不喜欢同那些小姐议论些宅院里勾心斗角的事,她不喜欢日日赏花行宴无所事事,她不喜欢日日盯着四方院墙里的仆役们,她不喜欢日日听着女训女诫如何讨好自己的未来夫君如何用小手段整治那些不服帖的妻妾。
书里教她仁义礼智信,书里教她温恭俭让良,书里教她何为大道,何为天下。
可一切的这些都是属于男人的。
明明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却连伸手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卫鹤鸣没有帕子,只能笨拙地扯过袖子,为她拭去眼眶打转的泪。
卫鱼渊咬着牙拍掉他的手:“我是你的长姊,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只是叫你不要再说风凉话。”
卫鹤鸣盯着她:“我还是要说,阿鱼,你若不甘心,便踏出去一步看看。”
“我不怕丢脸,父亲也不会为你而感到耻辱。”卫鹤鸣轻声说。“如果仅仅是在这样的范围内,你走出去一步,看一眼。”
卫鱼渊目光闪烁。
“哪怕只有一步,能让你踏出这个院子也好。”卫鹤鸣轻声说,“我能懂的,毕竟我们一母同胞,曾是最亲近的人。”
他能懂的,为什么卫鱼渊明明那样规矩古板,每次同他换装替他去学校会那样雀跃;
他能懂的,为什么卫鱼渊替他去科考回来,嚼了三天不新鲜的饭食,蓬头垢面,脸上却带着笑;
他能懂,所以才更为前世的不作为而感到羞愧。
卫鱼渊摔下了手中的纸团,离开了书房。
“让我想想。”
她说。
第四十章 成长()
第四十章成长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阿鱼”的双生弟弟长大了一些。
年幼时,她同鹤鸣是一起读书的,她沉稳,鹤鸣跳脱,读的是一样的书,写的是一样的字,后来也有了一样的志向。
闲时,西席摸着胡子问:“公子小姐将来有什么志向?”
卫鹤鸣正迷恋志怪传奇,笑着说:“当饮烈酒,骑宝马,佩宝剑,啸西风,管尽天下不平事。”
西席摇了摇头:“小子无知,小子无知。”
她说:“当潜心致学,修书籍,习兵法,治万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西席目瞪口呆,头摇得更厉害了:“女子无知,女子无知!”
过了几日,那西席送了她两册《女训》《女诫》,叫她勤加翻阅。
只是那两本书却早就被那时的鹤鸣当做笑话翻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大叫“胡言乱语”,又在空白处画上了古怪可笑的小人儿,之后就再没了踪影。
直到他们年岁渐长,并不继续在一起念书了。
鹤鸣看那些志怪小说入迷,为了有空看些闲书,央她同他换身份。
她心知这是欺瞒,可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答应同鹤鸣交换。
因为鹤鸣看到的世界,和她看到的世界,全然不同。
祖母对她说:“你是女儿家,不必过分刻苦,识字明理即可,端庄和顺才是长姊风范。”
祖母对他说:“乖阿鹤,你要好好读书,万万不可懈怠了,你是以后要成为家中顶梁柱的好男儿。”
父亲对她说:“你女孩子家家,知道些什么?定是那混小子勾的你出去跟他胡闹!”
父亲对他说:“卫鹤鸣,你自己胡闹也就算了,怎么还带挚着你姐姐?”
卫鹤鸣不知一次夸赞过她的学问,她初时并不相信,毕竟所有人都说女子不该读书,她又怎么会像卫鹤鸣说的那样厉害?
没人告诉她,什么样叫做书读的好。
鹤鸣笑嘻嘻地说:“你见到顾家那几个表哥没有,都不如你的。”
她说:“他们本就顽劣,做不得数。”
卫鹤鸣不服气:“我也不如你呢!”
她更不信了:“你比他们加一起都要顽劣不堪。”
卫鹤鸣便说:“你若不信,便替我去乡试,看看究竟能得个什么名次回来。”
鬼使神差地,她竟点了头。
得知考了解元时,他们两个都挨了罚,可她心里却不知有多欣喜。
可后来,兜头的一泼冷水浇醒了她。
卫鹤鸣还是卫鹤鸣。
而她,还是那个卫家的大小姐,无论她知道多少,看过多少,她只能是那个卫家的大小姐。
小丫头对她说:“小姐你这样好命,投胎到这样的人家,人又知书达理,以后一定会觅得一个如意郎君的。”
有时连自小将她看到大的奶娘也会苦口婆心地劝她:“小姐少看些书,男人都不喜欢女人读书多哩!”
她问:“那我做些什么?”
奶娘回答:“多学学些管家的手段,好生背背世家谱系,以后才抓的起婆家的帐哩!”
“若我不喜欢管账,不做当家主母呢?”
奶娘说:“那便学学厨艺,好生打扮打扮,小姐这样貌美,怎么会抓不住未来姑爷的心呢?”
她有些茫然:“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