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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回来了,直奔陈天一去了。
陈天一死死地盯着他,直到他走到跟前。田启民却是老远就在笑,十几步外就扬手道:“天一公子。醒酒啦。真的是对不住。今天搅扰了你的场子,还劳您招待,为兄谢过啦。日后若在北平原遇到什么事情,为兄给你担着。”
陈天一也慢慢地笑了。
他回头扫视那些无论当地,还是京城的世家子弟,自觉也就自己进了田启民的法眼,起身抱了抱拳,扭头吩咐人加席,铿锵有力地说:“将军。我也是自幼习武,好这一口,正好您在,一边吃晚宴,指点他们一二?”
田启民眼睛眯缝起来。
他惊觉,身边也没带人,万一有人怪他辱自家主人,上来战他,借机教训他呢?最后,他还是说:“我堂弟跑不见了,我还得去找他呀。要是公子不嫌为兄事多,明天也派人替我找找吧。找回他,我又重谢。”
陈天一还想说这么大人了,你找他干什么,见他礼辞之后,掉头就走,便不再挽留,提起酒瓮,去向那些贵家子弟们劝酒。
本来到了夜晚,清白人家的少女都会被喊回家的。但是今夜,陈天一宴请他们,家族的人却只是等着,没有半点催促,这是在向朱氏示好。因为她们的存在,少年们越发地尽兴地玩闹
美酒。佳肴。名媛。
贵族人家的生活,少年鲜衣怒马的生活。
但这个夜晚,却仍有个少年在摸黑赶路,他从风雪扑来的北方走来,背着一个书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投宿的村落,时不时还因为牵动身上的伤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几条野狗早就瞄上他了,一直远远跟着。
黑夜,雪路,野狗,还有身上一些快要好了的伤,都不足以挡住他的脚步。
他点起书箱上的灯,找出一卷书文,向着漆黑的远路,边走边诵:“古农法,犁一棍六。今人只知犁深为功,不知棍细为全功。棍功不到,土粗不实。”
朗诵的间隙,他犹在自问:“这种地的书也厚厚一摞,内中都是考据,棍粗棍细还有讲究?难道种地比治国还要难吗?”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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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节 夜行难宿()
远远有了一大片黑影,看起来像是个村落。
少年的嘴角露出笑意。他突然想把野狗诱骗过来,宰杀了,提进村子找个人家一起打个牙祭那几条野狗却惊觉,无论他怎么引诱都不肯到跟前。他最终失望,然而放下书箱,去路边解手,野狗却迫不及待地奔书箱去了,围绕着书箱转,嗅来嗅去。少年解完手,突然就蹿回去了,野狗呜呜乱蹿,终是一条被他掀着后腿,用短刀钉住狗不是狼,并不抱群游斗,全跑不见了。他重新背起书箱,提条还在淌血的死狗,大步向村落走去,嘴里念叨说:“想吃我,却不过是给我做腹中食。”
村落响起狗吠。
大概是因为血腥气,五六条狗先后跑村边了,家犬可不是野狗,它们斗性强,少年却毫无畏惧,驱赶开闯了进去。
接连敲了三户人,都不见开,敲到第四户人,因为已不在村口,才有个女人问:“阿呆吗,你怎么这时候从沧郡回来了?”
兵荒马乱的。
若不是她认错,怕也不会应声。
少年回应道:“我不是你家阿呆。我是过路的,大雪天,找个地方投宿。你们不要怕,我只一个人,才十四岁。”
女人似乎和什么人说话。
少年念叨一句:“投宿都这么难吗?”
他开动脑筋,又说:“我是个读书人,还背着书箱呢,你看的亮光,就是书箱上的油灯真的不是坏人。”低头看了手里提的狗,血还不干,不由发愁,读书人能打死野狗?灵机一动,却又化不利为有利,又说:“阿嫂吧。我半路上还拣了条死狗,身上还有钱,不会白投宿的。”
女人还是不开门。
不过,人却移动到门边了,要求说:“那你背段书文。”
少年正好记得刚刚在路上背诵的书文,张口就来。
那女人却是说:“这不像是圣人言。我也听不懂。”
少年只好说:“那我再背别的,你能听懂什么书文,我背给你。”
正回忆着论语和诗经,开口背诵,门开了,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站在门口,一手举了个点燃的柴火。
然而她看了少年一眼,又连忙把门掩了,问道:“你说你才十四岁。哪有十四岁的孩子长你这么大?我家只有我和我姑子,还有我婆婆,都是女人,你这么大的男人,不方便你去别家投宿吧。”
少年无奈了。
只好继续往前走,继续去敲门。
又敲了三五家,无一家应话,他分析一番,就又回来了,等那个女人再应话,却不料,这回是个年轻的声音:“你大半夜的赶什么路?”
少年说:“我自幼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个阿奶了,前年去了东夏游学,这不是打仗了吗,害怕,就从东夏一路摸回来了。怕回不来,夜里也在紧赶慢赶,若不是累了,实在走不动了,我也不会歇。”
他张口就说:“你知道吗,我天亮出发,到现在,赶了三百里路。”
里头扑哧一声笑了。
那年轻女子说:“骗吧。就撒谎吧。一天赶路三百里,你是匹马呀。”
少年愕然说:“真的。两个朋友骑马送了我一程,我也算上了,我虽不是马,但很强壮马上都午夜了,三百里不是不可能的。我没有细量,估算的。”
女子像在逗他,又说:“一天能赶路三百里,还背着个大书箱,你说你读书人?才十四岁,谁信?”
旁边她嫂嫂忍不住插嘴,似乎在怪自家小姑子。
还有个苍老的声音说:“孩子。你别站门口了,你去别家去吧,我们家没男人没办法留宿你的。”
少年说:“我可以给钱。我还拣了只野狗,可以一起吃肉。”
他犹豫好大一会儿,想装可怜,想假哭,却装不出来。
自小,他就没软弱过。
他听人说他父亲都是怎么样的,怎么样的,去他阿妈家所在的村落投宿,怎么着怎么着,好像一进村就被人喜欢,怎么轮到自己,却是这么难。
想了想,他放弃了,吹熄了油灯,蜷缩了身子,找个背风的地方,将书箱放好,就窝在那里了。
不知不觉风又大了。
又起雪了。
虽是他身体强壮,血气充盈,此刻却一阵赶路后的虚弱,越发地寒冷。
他裹裹自己离开时换来的棉衣,漆黑的眼睛在雪夜里闪闪发亮,隐隐带点猫狗才有的荧光。
他喃喃地说:“怎么投宿都这么难呢。阿爸说我那么多的缺点。难道是真的吗?”
是去哭诉,乞求?
还是这样度过一夜?
他在脑海里挣扎,想回去再敲门,却品味到别人都把话说死了,就安慰自己说:“我身体强壮。又有御寒的衣物,应该冻不死吧。”
他也在后悔。
他本来可以在天亮的时候投宿的,但他没有,他喜欢在黑夜里一个人赶路,孤灯,野狼,书卷,有勇气伴随,他不怕,他喜欢日夜兼程,他喜欢在自己累了才歇息。
他喜欢挑战自己。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再一次蜷缩、蜷缩,倦意袭来,就给睡了过去。
雪下了好一阵。
大雪纷飞,寒风呼啸,雪光映照着,泥墙屋根子下的少年,黑色的棉袍沾满雪泥,撒手摊开四肢。
就这样睡去。
黑夜中的渔阳河谷,狄阿鸟也还没没睡,黑夜里,他在雪地里站着。
他站着,望着,五味齐全,心如刀绞,却还不知道,他骄傲的儿子因为不肯哀求,磨蹭,黑夜里大雪下躺着。
天渐渐亮了。
少年整个人都埋在雪地里。
一个三十来岁,扎着头巾的妇人打开柴门,拎出扁担和水桶,正要掩门去打水,扭头便看到了
她猛地再推门进去,见婆婆在院子里扎头,喊了一声:“娘。那个少年没走。在咱墙根子底下被雪埋了。书箱在一边放着。”
老妇人大吃一惊,健步如飞,跟着她往外走,到了外头只看一眼,见连忙说:“雪都埋了身子,非是冻死来。这么大的雪。咋办?啊呀。夜里咋就是不敢让他进呢?让他呆在过廊里也好呀。”两人挪到跟前,就去查看。家里的姑娘也跑出来,跑门口了,陡然站着,两个辫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