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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虽没什么军权政权分立的说法,但留守之职的重要性,从它所能行使的权力上就可见一斑了。而安擎云能得到这个职务,和他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专注于如何拍圣人马屁拍的炉火纯青不着痕迹,如何在大事小事上都能讨圣人的欢心想必是有着不可分割和切断的关系的。
而在这样的方式下得到的太原留守,安擎云对权势的看重,想来可见一斑。
太原离大都不远,皇帝的亲笔信当然也到了安擎云手中,而他手里还握着一支数量大约为十几万的私军,若是再冒着得罪世族的风险,以强硬的手段索性把太原城中贵族们家里的私军给一并整合起来,这样至少还能点起大约二十万人的军队,勤王护驾直接解开大都之危未必足够,可是若想要和城中军队会和,形成对峙的局面,增加勤王军队的信心,则可以算是游刃有余了。
安擎云若是不动,那就是□□裸的向圣人表示“我从此再不是你的臣子”,现下天下诸侯都在彼此观望,真的敢竖起反旗的人却是屈指可数,那俪明本来就是因为宁平郡主的事情而没了退路这才直接作反的,至于其他的诸侯,都还在举棋不定。
安擎云似乎并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可是他要是不动,一旦有朝一日大都的困局一解,他这个太原留守就在大都旁边,立刻便会变成第一顺位的被打击对象,到时候便是稍稍有一点基业也未必能守得住。
所以安擎云现在举棋不定,急需他这个已经在大都经营多年,精干聪颖的儿子来陪他一起下这个决定。
可安钰之不回。
安擎云至少已经来了十几封信,每一封的措辞都比上一封更急更怒,到最后甚至已经叫来了执鞭人,索性不管不顾的把这个逆子打了一顿,谁晓得这会儿连棍棒头下出孝子这一招也不管用了,安钰之说不回就不回,似乎真的是已经铁了心。
安擎云当然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心上人奄奄一息想亲手照顾她看着她好起来所以才一刻不欲擅离,因为根本就找不到儿子不回家的理由,所以,他这些时日已经从最初的暴怒转为疑心,似乎是有些怀疑安钰之忠诚的意思了。
安钰之自己似乎对此并无担忧,可是像齐演他们这些做人下属的,却不能眼看着主子和父亲父子离心,便终日忧心忡忡,恨不得赶紧把安钰之拽回家去。
齐演说完这一番陈述,把心一横,对萧静姝说道:“萧娘子,咱们家公子在大都多年经营,眼看着如今黎明将至,可只因他多年未返,主人便生了疑心暗鬼,竟然疑心他有反复的念头,您想想,公子心里其实是何其锥心之痛?何况公子在家中本来就是排行第二,无论说责任说年纪说能力,本都不该他来承受这些艰难,可他做都做了,如今却成了吃力不讨好……”
门外这时候传来了一把含笑的,但也含着隐约震怒的声音:“本公子怎么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可怜?”
榻前对坐的二人同时望去,却见安钰之神清气爽的从外走来,白袍显得他整个人格外的风光霁月,渊渟岳峙,气度过人。
他含笑的眼眸只在齐演脸上一扫,那方才还在那边唱作俱佳扮可怜的男人立刻再不敢多嘴一句,冲萧静姝摊了摊手就把手往嘴前面一盖,无奈的摇了摇头,表示“我家主子再不让我开口说话了”。
萧静姝反而是被齐演这般耍宝的姿态给逗得微微一笑,她抬起了下巴来看向安钰之的脸,笑道:“二郎,你既然来了,也听到了,那不如你就自己跟我说吧。”
第九十章()
安钰之挥手让齐演离开,自己在萧静姝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明亮清澈的眸子落在了面前胶着的棋局之上:黑白二子在棋局之上处处纠缠,几乎可以算是寸土必争。战火几乎是烧遍了棋盘的每一个角落,可以看的出来,双方棋手互不相让,偶有孤棋尽数被并吞,留下的到处都是已经形成了“势”的有呼应的子。
安钰之的神色渐渐凝重。
国人尝有以棋观心的说法,他对弈棋之道虽不算极为精通,但至少也算是粗通军法,熟悉人心,所以一看这一盘棋,他就已经明白了萧静姝和齐演在这棋盘上想要传达的东西。
齐演在说,安家如今不能成为孤军,所以安擎云要安钰之回去主持大局,他若是自己一个人再在这京郊久待,就成为了一支孤立无援的独子,迟早必为人所乘。
萧静姝毫不犹豫的就吃掉了这个子,这也是在告诉齐演,她明白他的想法,可安钰之这样有能耐,若他在家里呆的并不开心,不能完全施展所学,那么哪怕不回安家,光靠自己,他迟早也能拥有他自己的势。
如此,看似是争棋局的高低,实际上却是在借棋局“手谈”,各抒己见。
安钰之凝神若有所思,良久却陡然抬头看向萧静姝,他的唇角浮出了一丝苦笑:“萧娘子……抱歉。”抱歉什么?
几乎是在他说出他在抱歉什么之前,萧静姝就已经明白了。
他要回去。
萧静姝看了他好一会,两人目光相接之时,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无奈,疼痛,抱歉和缠绵。
她已经知道了他未曾出口的话,萧静姝的手指极细微的颤抖了一下,心底忽然浮上了说不出的冰寒和失望………哪怕知道不应该倚靠对方,不应该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但在感情最脆弱的时候,她恐怕还是把身边的人想的太好了一些。她想如何?她希望安钰之能陪她在这个庄子里直到她报仇雪恨直到她能含笑将仇人头颅放在二婢墓前么?
那不知要耗去多少光阴,便是她也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她的仇人太多,维护她们的力量也不少,除非大梁完全倾覆有人敢于手刃帝王,否则哪怕她们从原本的天堂坠落在尘埃之中,也轮不到她来达成这最后的补刀。
她们是她的婢女,不是他的。
所以到最后若想完成复仇,这一条路,怕也只有她一个人慢慢的走。
她本就不应该指望着有谁能始终在她身边,坚定不移,始终端然不动。
世间离别何其痛苦,都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求不得”,她才经历过“死别”,便又要经历所谓“爱别离”,当真是缘起缘灭,不由自主。
不久之前才因为他的细心照料和帮助而解冻的心,似乎又重新渐渐被坚冰重新包裹,原本还觉得室内炭火融融,温暖如春的萧静姝居然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安钰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
这是萧静姝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自己的不愿意………她心灵上的盔甲这样厚,伪装这样多,以至于当她露出了不愿,对他来说也让他心疼如刀绞。好不容易能让她开始考虑接受他,可她明明意动,他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你们安家要做是战是和的决定,难道非要你前去不可?”她皱起了眉头,“你不过是安家旁支嫡次子,何况你常年在外,对太原的情况又了解多少?”她喃喃,半响却也知道这些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理由。
安家既然能放心放安钰之在做这样的大事,那么想必他爹安擎云,对他的信任度应该是很高的。
现在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非要他回家,倒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其实我们两家的境况颇有相似之处。”安钰之说道,“家严是因陛下器重而当上太原留守,所以如今大梁危殆,家严若始终袖手旁观甚至是落井下石,落在有志之士的眼里,就成了急功近利的无耻之徒,甚至若是有些人对大梁本身很有感情,那么就再没有了投奔家严的可能性。这些道理,家严心里其实也是清楚的。可若是要家严真的拿出自己的血本来保陛下的性命,他却又不愿意,所以我若是光光写信回去,怕是劝说不动,只能自己归家……以图后计。”
萧静姝明白了。她苦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如此苦涩扭曲,以至于并不美丽:“你为了倾覆大梁,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准备了吧,当年你我擦肩而过之时,你就已经在逼反俪家了,现在好了,俪明真的反了,俪家军围困京都,你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却又始终隐身幕后,算是功成身退事不沾身,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造反的理由吧。”
安钰之一愕。
但他旋即意识到了,萧静姝这个问题,就已经命中了他为什么要回家这件事的核心�